身穿僧服的老妇人在看见何秋的第一眼手上提着的袋子就啪的一声掉落在了地上。那双刻满风霜，眸光微浊的眼睛里填满了不敢相信。
何秋连忙上前，捡起地上掉落的袋子，轻声询问道：“奶奶，您找谁？”
唐阿英的眼睛定在了何秋脸上，说不出一句话。
何秋被唐阿英盯着很不舒服，转头疑惑地看向了唐素月。愣在原地的唐素月这才有所反应，努力保持自然地上前向何秋介绍说：“这是我的生母。”
她这才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眼神在两人之间流连。母女两人的相貌确实是十分相似。唐素月从来没在她面前提过自己的亲人，过年也是在岑云家，何秋以为唐素月是孤家寡人。没想到生母竟还在世，还是个出家人。
何秋猜测着，唐母的出家原因不会跟唐素月的性取向有关吧？如果是，那唐母肯定见过阿绣。刚刚她和唐素月的亲密举动唐母尽收眼底，所以她和唐素月的关系就这样毫无防备地暴露在了唐母面前？
何秋开始为唐素月担心，努力想着应对的法子，片刻后有些胆怯、结巴地开口说道：“奶奶好，我是素月姨的养女，我叫何秋。”
幸好幸好，她跟唐素月都是女的，养母女间手拉着手一起买菜回家很正常。
唐阿英的表情显然是不信的，但她并未揭穿，轻轻点了下头，接过何秋帮忙捡起的袋子：“谢谢。”
唐素月也没多言：“望归法师，进屋吧。”
唐素月伸手想要接过袋子，唐阿英跟没瞧见似地略过了唐素月，进屋后径直进了唐素月的卧室，语气极为冰冷地留下一句：“你过来。”
“素月姨。”何秋满眼担忧地拉住唐素月。
“没事，你先去厨房做饭。”唐素月安抚地拍了拍何秋的手，悄无声息地深吸一口气后进了主卧。
房门刚一关，主卧内就传来了一声清脆响亮的巴掌声。
唐素月没有任何躲闪，也没有一句辩解，垂眸，一副任凭处置的模样。
在进主卧之前，唐阿英本还对唐素月跟何秋关系抱着一丝侥幸的希望，可当看到房间内的床头两侧的手机充电器后唐阿英彻底心寒。
“她还是个孩子！”
唐阿英的手再次高高举起，唐素月闭上眼等着巴掌落下，谁知等来的却不是脸上的胀痛，而是唐阿英手掌的温热。
唐阿英的手颤抖地抚在了唐素月染黑的头发上。
唐素月不敢置信地睁开眼，怯生生地唤了一句：“妈。”
无论是基于亲情还是道德，面对两人的关系，唐阿英都得管教唐素月。那一巴掌，就是她对于这段不伦恋的态度。
可唐素月是她十月怀胎生下的。从襁褓到学语，蹒跚学步到出落的亭亭玉立，都是在她的疼爱下一点点变化的。再到后来唐素月为了爱情抵抗世俗，最后不敌命运使然，一夜白发。这幺些年来唐素月的抑郁、消沉、孤独，唐阿英都看在了眼里。
她心疼这个“离经叛道”的女儿，此刻也比谁都生气地想要狠狠教育唐素月。可她终归是个母亲，在看到唐素月脸上挂上了难得的幸福模样，发色也跟着年轻时，她承认她起了私心。
起私心的那一刻，她就已不是空月寺的法师-望归，而是一位普通的母亲。
唐阿英渐渐冷静了下来，半响后，撤下手向唐素月问道：“她多大了？”
唐素月：“刚过19。”
唐阿英：“是因为她，准备离开江城的？”
唐素月：“是。”
年前，与何秋分开的那段时间，唐素月去过空月寺告知了唐阿英自己离开江城的打算。那时的唐素月面容憔悴，白发肉眼可见的多了许多。唐阿英一直记挂在心，前天本该是唐素月每月来空月寺的日子，等了两天都未见唐素月的影子，唐阿英放心不下，这才过来看看。
“还算有良知。”唐阿英看着唐素月脸上的巴掌印，心中万分煎熬。她该像30年前好好教育唐素月一番的，为什幺现在却狠不下心来，是因为老了吗？
唐阿英：“被套在这里，我先回去了。”
唐素月：“我送你？”
唐阿英：“不用了。”
唐素月：“妈。”
这幺多年来，母女两人的见面基本都在寺庙内，久而久之唐素月总是下意识称呼唐阿英为望归法师，她已经想不起来自己多久没有叫过唐阿英一声妈了。
唐素月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唐阿英的手停在了把手上。
“我这幺自私，死后佛会渡我吗？”
妈妈，我这幺自私，你会原谅我吗？
“佛在自心，信则有，不信则无。”唐阿英顿了片刻“知天命的年纪，别再此纠结。”
到这年纪了，随心而活吧孩子。
唐阿英走了，走之前帮唐素月关上了门。唐素月滑落在地上，掩面痛哭。
唐素月原以为唐阿英会像30年前那样，再一次将自己赶出家门。可她竟然，竟然谅解了自己，这算谅解吗？唐阿英未说过一字原谅，唐素月的右脸还火辣辣的疼着。可比疼更让唐素月记得的是妈妈掌心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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