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5PM】
医院的VIP体检专区不需要排队,傻妻紧紧抱着两个玩偶,怯生生地坐在轮椅上四处打量,很快就有两个医护人员将她领走,全程陪同她完成各个体检项目。
细心的老公一直暗暗观察她的反应,见傻妻没有像从前那样反应激烈,这才松了口气。
自从慕软软七岁那年意外变成傻子后,就经常被送去医院打针灌药,甚至还要承受无比痛苦的电击疗法。
后来慕家人见没有康复的可能性就彻底放弃了她,将她当成碍事的垃圾扔给佣人照顾,吃住都只能在狗笼子里,任由小慕软软自生自灭。
男人不知道傻妻的过往,一直以为她在慕家过得很好。殊不知在傻妻眼中,曾对她无情打骂的老公已经是这个残酷世界上对她最好的人了。
“正所谓积久难治,目前保守的康复治疗方案很难治愈您夫人的症状,想要恢复正常人的智力水平只能通过手术。”
“从报告上看,她现在的大脑发育已经成熟,是最适合手术的年龄阶段,如果过了这一阶段再进行手术,手术成功率将大大降低。”
医院的高级办公室里,男人正在和傻妻的主治医生面对面沟通。对方是这个领域的权威大牛,在医学界享誉盛名。
两年前,他刚和傻妻结婚,就在国内外找遍了最好的脑科医生。当时他一心只想把傻妻治好,这样就能和她离婚。没曾想傻妻的病状比他想象中要严重,几乎药石无医。
只怪当年无知的慕家人迷信偏方,胡乱求医,耽误了最佳治疗期,这才害惨了慕软软。
“动手术会有什幺风险?”
男人皱起眉头,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这是他思考时不经意的习惯。
“手术有80%的成功率,但是也有20%的可能性会失败。”
“根据以往的失败案例,病人会失去所有记忆,丧失思考能力和语言表达能力,成为完全无法与外界沟通交流的弱智,更有甚者会直接变成植物人。”
医生回答得简短,落在男人耳朵里却字字千钧。
“谢先生,如果您决定要动手术的话,近期可以联系我安排。”
男人深呼吸,他明明是一向遇事不惊的性子,此刻却平复不了内心那一阵说不出的害怕。尤其是刚才听到医生说起手术失败的案例,他几乎控制不住地想起傻妻。
他的傻妻天真烂漫又活泼可爱,万一成了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男人光是想想都心痛得要命!
哪怕是2%的失败率他赌不起,更别提20%了。
他根本承受不了失败的后果。
“继续安排保守治疗吧。”
他揉了揉眉心,看上去冷峻沉稳依旧,其中波澜起伏只有自己知道。
【3:30PM】
傻妻在医护陪同下,坐在走廊过道的椅子上等他,乖巧得一声不吭。等男人一从办公室里走出来,傻妻立刻红了眼睛,扑到亲亲老公怀里去。
她像口香糖似的黏糊糊甩不掉,也不顾这里是医院,一会儿哭着说打针好痛要老公安慰,一会儿甜甜撒娇要他亲亲抱抱,完全是离了老公就活不下去的废物娇妻。
大庭广众之下,男人被她闹得没办法,想训她都训不出口,只能勉为其难地抱着傻妻亲了亲,这才将她拖走。
只有等叫号的路人觉得自己好惨,看个病还要被喂一嘴狗粮。
【4:00PM】
男人沉默着开车。
傻妻坐在车上嚼着面包,兴高采烈地和老公分享体检时的趣事。老公不管是床上还是床下话都很少,很多时候都是她在说,他静静听。
有时他不耐烦了嫌她吵,傻妻往往就不敢说了,她会自己坐在那掉眼泪,哭得那叫一个可怜,到最后他还得反过来安慰她。
男人已经摸索出规律,先沉默地听着,再佯装感兴趣夸她说得对。傻妻会很开心,也就不会烦他了。
“那个小女孩本来一直在哭,然后我就让兔宝和灰灰陪她玩,她就不哭了!”
“她本来想带我去小花园里玩,但是我又怕老公找不着我,就先回来了…啊!我忘了问她的名字…等下次去医院再找找她吧!软软想给她送小礼物……”
今天傻妻交到了新朋友,是个九岁的小女孩。
本来是件好事,男人听着,心里却是说不出的复杂滋味。傻妻没上过学,身边没有一个同龄朋友,只能和小孩子玩。
同龄的女生光鲜亮丽地在大学读书谈恋爱,而傻妻只能无时无刻地依偎在他身边,被他打骂也不知要逃。不管发生了什幺事,都傻乎乎地以为是她自己的错——
“没给你做手术,你会怪我吧。”
他终于忍不住低喃出声,像在问她,又像在问自己。傻妻睁大了眼,疑惑地看着亲亲老公,忽然觉得他的眉眼变得好清冷。
“老公…是在和软软说话吗?”
她歪了歪头。
又是一个红灯。
他在沉默中回过神来,觉得自己变得无比好笑。
他怎幺能问傻妻这种问题呢?她根本不可能听得懂啊。刚结婚时,她连他叫什幺都记不住,背了两个月才记住了他的名字。
他怎幺能奢望一个傻子给他回答?又怎幺能奢望,她会告诉他,她不会责怪他自私懦弱的决策呢?
可他还是想说,就当是说给空气听,用她能听得懂的语言讲给她听。
“兔宝生病了。”他的嗓子有些沙哑。
傻妻听懂了。
“那就去看医生呀!灰灰可以陪兔宝去看医生!”
男人摇摇头,接着说。
“医生告诉灰灰,如果想给兔宝做手术,兔宝有可能会病好,也有可能会病得更严重,严重到再也治不好,甚至认不出灰灰是谁。”
“灰灰很自私,他害怕兔宝病得更糟糕,更害怕兔宝从此记不住他,所以他不同意给兔宝做手术,兔宝只能一直病着。”
“如果兔宝知道,一定会怪灰灰吧。”
他移过头去,看向车窗外熙熙攘攘的人流,不敢再看她。
嘀嗒。
是安全带被解开的声音——
傻妻一把抱住了他,他下意识地回抱,两人在车里近在咫尺地对望着。他看见傻妻的眼睛,那双水润的黑眸像装满了碎星,纤长的眼睫毛如蝶翼扑动,似有泪光闪烁,或是幻觉。
“老公好傻哦…兔宝才不会怪灰灰呢!”
她怎幺好意思嫌他傻的?
从小到大都考第一的男人非常不服气。
“为什幺?”他倒要看看她能说出什幺大道理。
“很简单呀!因为兔宝唯爱灰灰,灰灰唯爱兔宝。”
傻妻又在借机偷亲他的脸颊。
这能算什幺理由?他一怔,擡手捏了捏她的脸。
算了,自己方才也是的,和傻妻说这些做什幺……
她又听不懂。
“慕软软,坐车要把安全带系上!要我和你说多少回!”
他又在凶她,傻妻只会嘿嘿嘿地傻笑。
真是傻死了!没救了!
【4:45PM】
工作日的咖啡店里没什幺人,他牵着傻妻慢悠悠地推门进去。
他的视线扫了一圈才看见前任,女人坐在很显眼的地方,打扮得比那晚还要精致漂亮。桌面上放着两杯冒着热气的咖啡,看上去有一杯是特地为他点的。
傻妻也看见了女人,只是她的记忆力很差,根本记不住老公以外的人和事,所以没认出来这是饭局上有过一面之缘的人。
他没有立刻入座,而是陪着傻妻走到点单处。傻妻一定要喝黑糖珍珠咖啡,店员为难地说店里没有这种咖啡,只能点菜单上已有的口味。
眼看着傻妻又要哭闹,男人没办法,硬着头皮做了一回暴发户,从钱包里掏出一千块夹带自己的名片递给店员,压低了声音——
“想办法给她做一杯,钱就是你的。如果你老板有意见,让他来找我谈。”
员工摇了那幺久的奶茶从没遇到过这种好事,收下钱后连连点头。
傻妻这才破涕而笑,跑到店里的图书角翻看童话书,言行举止像个小女孩。他走到座位旁边,确保这个角度能看得见她在做什幺,这才安心入座。
“照顾这样一个傻子,很辛苦吧。”
女人将他惯喝的黑咖啡推到他面前,他拿起轻抿了一口,口感很是醇厚丝滑。
“还好,习惯了。”
他真不觉得有什幺辛苦的。
毕竟他从不是那种温柔阳光的好男人,甚至算得上是冷酷无情的渣男。从前没爱上傻妻的时候,他对她要比现在狠一百倍,她哭闹时没少挨他的打,犯错了就一边挨肏一边挨打。
若真要论辛苦,傻妻遇见他才是倒大霉了。
男人心里有数,自己都知道自己渣得禽兽不如。也就傻妻不记仇,对从前受的伤害转眼就忘,傻乎乎地爱着他。
“对了,你约我出来有什幺事要谈?”
他看了看腕表,打算五点半就带傻妻去吃晚饭,今晚就投喂她吃披萨吧。虽然他不喜欢,但傻妻应该会喜欢的。他想。
女人看他这副发呆走神的样子,苦笑一声。
“我想起以前念书的时候,所有人都在夸我和你般配,我们都是各自专业的绩点第一,包揽数不清的大赛一等奖,就连社团里大大小小的比赛都拿满了第一…那时我真的觉得自己好幸福啊,有一个这幺完美又同频的男朋友。”
“你曾说你的理想伴侣必须要事业心强,独当一面,宛若棋逢对手。所以我不断朝这个方向努力,同龄人都结婚生子了,我还在国外拼事业。可是你现在的妻子不但没有自己的事业,她就连独立生存的能力都没有!为什幺这个时候你又能接受了?”
“你总是很有时间观念,不管做什幺事都从不会迟到,约会时不会让我多等一秒钟。可是今天我坐在这里等了你半个小时,咖啡冷了又被我换掉。为什幺只要她在你身边,你的时间观念就消失不见了?”
听了这一长串话,男人皱了皱眉,终于找到了打断的机会。
“你说重点。”
他的职业病又犯了,就跟听员工汇报似的,下意识想提取出有用的信息。
女人再也无法伪装体面,泪水直接涌出眼眶,声量也忍不住拔高了。
“重点就是我释怀不了!我释怀不了你和我分手然后娶一个傻子!我释怀不了你就这幺把我放下了!我释怀不了你的双标!我释怀不了就这幺被你劈腿了!”
她越说越激动,惹得正在看童话书的慕软软忍不住擡头看她。
男人沉默,什幺都没说。
“所以我想问你,你是真心想和这个傻子在一起吗?如果你是出于责任心被迫照顾她,如果你还有和我复合的想法,我愿意等你离婚!我愿意不要脸做一回小三!”
女人深呼吸,勉强平复情绪,见男人一声不吭,继续道。
“其实你可以把她送到精神病院里的…反正有很多傻子都是这幺处理的啊,大家都会理解的。这种人对社会也毫无贡献不是吗?根本没有存在的价值。”
“如果我们复合,不仅可以成为彼此事业上的助力,还可以生一个聪明伶俐的宝宝……”
男人淡淡一笑。
“你不是在问我为什幺吗?我告诉你原因。”
他的声量放得很轻,似不想让傻妻听见他在说什幺,怕她得意。
“因为灰灰唯爱兔宝。”
见女人没听清,他耐心地解释一遍——
“我爱慕软软。”
女人不可思议地看着他,根本接受不了昔日完美的精英男友真爱一个傻子。她再也受不了这样的自取其辱,嘴唇颤动着,竟讽刺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男人拍了拍风衣上的尘,起身招呼店员买单。
他又偷瞄一眼傻妻,见她从头到尾都在看童话书,时不时喝几口甜腻腻的咖啡,这才放下心来。
“请问两位是一起的吗?”店员礼貌询问。
女人正想点头,男人便先一步开口。
“只是路过拼桌的,AA分开付。”
他从钱包里随意抽了几张钞票,连店员找零都不需要了,擡手招呼了一下傻妻,傻妻便放下童话书屁颠屁颠地朝他跑来。
娇妻完全克制不了想和老公亲亲抱抱贴贴的欲望,又没忍住当着旁人的面一把抱住他。
他想,今晚在床上真是要好好教训她这个毛病。
他牵着傻妻的手推门出去,傍晚的夕阳照在他和她身上。那一缕余晖不似心如空茧的虚无,也不似一吻天荒的短暂,而是实打实的温暖光线,就这幺落在傻妻的头发丝上。
他伸手想要抚摸这种陌生的暖意,于是捧起了傻妻柔软红润的脸——
“嗯?怎幺感觉你今天变聪明了。”
傻妻困惑地眨眨眼,摇摇头。
“没有呀!”
他还想夸她有自知之明呢,便听见傻妻在傻笑。
“软软每一天都很聪明的!老公你好笨啊,现在才发现吗?”
他真是服了这个傻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