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午饭,陈津山送周夏晴回宿舍。
因为她之前说只有周五周六可以见面,所以这段时间以来,他从没在其他日子约她出来过,听话得过分。
一方面是他对于现状已经很满足了,能和她长期保持这种关系,能和她同床共枕,每星期能有两天可以抱着她入眠,种种都像是梦中的画面。
另一方面是他内心深处始终藏着恐惧,他清楚地知道他们这种关系持续不了多久,在未来的某一天她会厌倦,会醒悟,会不需要他。
紧接着她会像急于摆脱黑历史那般,会果断决绝地和他断掉联系,就如国外那次一样,甚至会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了解周夏晴,这段关系于她而言就是歧路,路上的景色让她感到舒适放松,可新鲜感总有一天会消失,她会走回正确光辉的道路。
他表面一副嘻嘻哈哈没心没肺的模样,但在这个方面他却不敢试探,担心她会提前叫停,也害怕叫停之后他会控制不住自己似的,毫无自尊地纠缠她,那样……就更惹她厌烦了。
他曾做过类似的噩梦。
梦里他去她宿舍楼下堵她,她正和朋友说说笑笑,一见到他,她就立刻变了脸色,眉头紧皱,满脸的嫌恶。
到没人的地方,她只吝啬地瞟了他一眼就移开了视线,语气中充满不耐烦,“陈津山,我们只是睡了一段时间,你为什幺要缠着我不放?求你大发善心放过我好吗?早知道这样的话,我一开始就不会和你睡,不会和你产生一丝一毫的关系。”
他醒来时一身冷汗,梦里她那个眼神仍历历在目。
眼底尽是厌恶,就像在看阴沟里的臭虫。
就算他之前有过得寸进尺的心思,想通过装傻充愣的方式达成每天和她见面的目的,如今也压了下去。
他不敢逾矩。
能维持现状就已是天大的恩赐。
所以这是他去济淮前,两人最后一次见面。
到了那个标志性的路灯下,陈津山停下脚步,迟疑了几秒,才对周夏晴说:“你上去吧。”
周夏晴点了点头,垂眼习惯性地瞧着自己的鞋面,目光悄悄地往前挪动,一寸寸地挪到他的运动鞋上。
“……你周几走?”她声音压得很低。
得亏陈津山听力好,要不然她小如蚊声的音量,谁能听得见。
周夏晴默默地想。
“周三,下午。”陈津山佯装生气,和她开着玩笑,“我早就告诉过你了啊周夏晴,你果然没认真听我说话,整天就知道点头嗯嗯敷衍我。”
她确实仔细听了。
她在宾馆戳手机,就是在查当日的高铁班次。
“去几天?”
“八九天吧。”
“……哦。”
“我还没走,就已经想我了?”陈津山故意打趣道。
“别光顾着游泳,有的时候也用泳池里的水照照自己。”周夏晴翻了个白眼。
“不敢照。”陈津山贱贱地说,“怕帅我一大跳。”
“自恋狂。”周夏晴被他的无耻逗笑了,缓了缓,擡眼注视着他那双清亮的眼睛,“那你比赛加油。”
“嗯。”陈津山静静地望着她,突然之间正经了许多,目光不舍地停留在她脸上,连眨眼都是缓慢的,回答也仅是一个简短的鼻音。
“敷衍我?”这句话陈津山常说,现在轮到她说了。
“嗯嗯。”陈津山学着她之前的样子点头,角色完全对调。
“不想理你。”周夏晴利落转身,“我上楼了。”
“嗯。”仍是淡淡的鼻音。
眼神却一直追随着她的身影,直到她完全消失在他的视野中。
进了楼梯口,周夏晴扶着楼梯扶手缓慢地爬起了楼,如同一只笨笨的小蜗牛。
脑袋里面乱糟糟的挤满了乱七八糟的想法,心里却空空荡荡,仿佛有冷风席卷而过。
终于到了寝室。
见她心事重重地回来,张明珠关切地问:“怎幺了?你表弟惹你生气了?”
“没有。”周夏晴在椅子上坐下。
浑身酸痛,腿也软,心也累。
“没有什幺没有?不是我说,表弟这种独特生物必须得好好管一管,像我有的时候到我小姨家,我表弟胆敢挑衅我,我就直接给他一下,他就老实了。”张明珠义愤填膺地说,“而且你表弟小小年纪就不上学了,直接来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工作,你每星期和他出去的时候可得好好说道说道他。他要是敢多嘴,你就像我一样,狠劲给他一下,他还敢反抗?”
周夏晴听着她的话,表面风轻云淡地点头,内心则心虚得要死,她可真是为自己每周出去过夜编造了一个完美的谎言。
最开始是来这边旅游,现在是直接辍学来这边工作,她唯一的亲表弟一直在兢兢业业地读高三,满心期待考上理想大学,要是知道她这幺咒他,会不会也得给她一下。
阳台的推拉门打开,许凌弹了弹指间的烟灰,喊她:“乖巧的周班长,表弟惹你生气了?来支烟?”
“你知道你这像什幺吗?”张明珠对许凌说,“你像个长着两个红色犄角的小恶魔,站在门外冲夏晴招手引她出去。”
还挺形象。
周夏晴看着许恶魔,笑道:“婉拒。”
“逗你玩的。况且我哪有本事让正直的周班长误入歧途?”许凌夹着烟的手往后随意指了指,“我是想说,下雨了。”
下雨了?
周夏晴起身往阳台走去,与进来的许凌擦肩而过。
外面的确下雨了,雨丝如线,随风的方向斜斜地倾洒,眼前一幕像是戏剧落幕时缓缓合上的幕布,也像是即将开场时马上被扯开的帷幕。
视线从远处逐渐下移,定格于那个路灯上。
周夏晴忽然愣住。
路灯旁有一个高个男生,他穿着黑色卫衣和深蓝色牛仔裤,头上戴着卫衣帽子。
正如上次她在雨天踏入了和外公的回忆,回过神来发觉他在楼下,恍然之间就像他闯入了她的往事一样,微妙奇异的情绪。
陈津山擡起了头,隔着雨幕和她对视。
她不清楚他有没有看清她。
但是她却确定了。
是开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