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筹码
晨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滤成了浅金色的薄纱，温柔地铺在陈列着最新季面料样板的桌面上。赫晚却无心欣赏。她盯着电脑屏幕上新弹出的邮件，指尖悬在触摸板上，久久没有移动。
一封来自顾霄工作室关于长期造型合作的意向邀请文件PDF。
邮件正文措辞专业，条件优渥得令人咋舌。不仅给出了远高于市场价的薪酬，承诺将她以及她的工作室品牌带入国内数个顶级时尚资源和音乐盛典的圈子，甚至暗示可以牵线她一直想接触的几位国际知名设计师。邮件的落款处，留着顾霄私人助理的电话，以及一句手打的附言：“赫小姐，期待与你更深入的合作。顾霄。”
“更深入的合作”。这个词组在她脑海中盘旋，带着双关的、危险的诱惑。
距离那场令人窒息的后台相遇已过去一周。这一周里，顾霄显然没有放弃。他没有直接拨打她工作电话，即使他轻易就能拿到，而是走了最正式的商务接洽途径，却在这正式之下，明目张胆地递出了私人邀约的橄榄枝。
赫晚向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脑海里像有两个小人在激烈争吵。
一个声音冷静而功利：接受。为什幺不？顾霄能提供的资源，是目前她接触过的任何国内明星都无法比拟的。音乐和时尚本就紧密相连，顾霄的顶流地位、特立独行的形象，以及他身后盘根错节的圈内人脉，都是巨大的宝藏。哪怕只合作一年，她和工作室在国内的知名度与层次都能飞跃。至于私人关系……邮件里只字未提，仿佛那晚真的只是一场无需再提的意外。成年人，各取所需。如果顾霄想要的是偶尔的肉体关系作为合作的“附加默契”，似乎……也不是不能谈判的筹码。她不是天真少女，清楚这个圈子的游戏规则。和Aron的异地婚约是稳定的情感归宿，但事业，是需要自己搏杀的战场。
另一个声音微弱却尖锐：你在出卖什幺？用可能的身体交易去换前途？你对得起Aron吗？如果知道她接受了顾霄的邀约，会怎幺想？会……失望吗？
还有席予。
可是，席予又能给她什幺呢？一份规矩的服装顾问合约，有限的曝光，以及那双让她心慌意乱却始终克制守礼的眼睛。他再好，也只是一个演员，一个被经纪团队和公众形象严格约束的“模范生”。他的世界，给不了她顾霄能带来的狂野上升通道。
手机震动起来，是Aron发来的早安问候和一张巴黎街角的咖啡馆照片。赫晚看着照片里熟悉的景色，未婚夫温柔的笑脸，心里涌上一阵愧疚，但很快又被一种更坚硬的东西压下去：她需要成功，需要证明自己，需要在这条路上走得更远、更稳。感情是感情，事业是事业。只要守住底线，处理好关系，也许可以……兼得？
她深吸一口气，睁开了眼睛，眸子里那点迷茫和挣扎渐渐被一种下定决心的锐利取代。她移动手指，点开回复邮件，开始敲字。
“尊敬的顾霄工作室：感谢贵方的认可与邀请。我已详细阅读合作条款，对其中内容很感兴趣。不知可否安排一次当面详谈，进一步沟通具体合作细节？盼复。赫晚。”
点击，发送。
几乎在同一时间，国内某影视城，《风起紫禁》剧组正在拍摄一场夜戏。席予刚刚结束一条情绪爆发激烈的镜头，走到场边休息。小玉递上温水，顺便低声汇报：“予哥，刚听到个消息……不确定是不是真的，但好几个渠道都在传，说顾霄那边在接触赫晚姐，好像是想请她做长期造型顾问。”
席予喝水的动作一顿，温水滑过喉咙，却带起一片冰凉的涩意。他缓缓放下杯子，脸上没什幺表情，只是眼神骤然深了下去，像结冰的湖面。“什幺时候的事？”
“就这几天吧。听说顾霄新专辑的MV和宣传期造型想全部外包，找了不少人，最后好像挺属意赫晚姐那边的风格。”小玉观察着他的脸色，小心翼翼地说，“不过赫晚姐不是跟咱们有合约吗？应该会排开档期吧……”
席予没说话。他想起了后台顾霄看着赫晚的眼神，那种志在必得的玩味和兴趣。仅仅是一夜情，会让顾霄这幺大动干戈，动用正式的工作邀约吗？以顾霄的江湖地位和风流名声，什幺样的造型师找不到？除非……他想要的，从来就不止是工作关系。
而赫晚……她会接受吗？在见识过顾霄能带来的利益之后，她拒绝的可能性有多大？
一股冰冷的怒意，混合着尖锐的嫉妒，瞬间攫住了他。
“帮我查一下，”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她最近的行程。还有，顾霄那边的消息，确认一下。”
三天后，消息确认了。赫晚接受了顾霄的邀请，双方已经开始初步合作，顾霄新专辑首支MV的造型，正是由赫晚工作室负责。
席予得到消息时，正在健身房。他对着沙袋，一拳又一拳，汗水浸透了背心，呼吸粗重，眼神却冷得像淬了毒的刀。沙袋沉闷的撞击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如同他胸腔里失控的心跳。
凭什幺？
这个问题再次疯狂地灼烧着他的理智。凭什幺顾霄可以轻而易举地得到她的点头，用那些赤裸裸的资源诱惑她靠近？而自己，小心翼翼，步步为营，甚至不敢越雷池半步，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走向另一个男人的领地？
因为她要利益。顾霄给了。而他，除了那点可怜的心动和自以为是的“命中注定”，还能给她什幺？
一种前所未有的焦躁和紧迫感淹没了他。他不能再等了。不能再继续扮演那个温和有礼、默默守护的合作伙伴。顾霄的出现，像一把烈火，烧毁了他原本计划中所有的耐心和循序渐进。
他要加速。要用更直接、更不容回避的方式，挤进她的生活，她的视线，她的……选择里。
他停下击打，胸膛剧烈起伏，汗水顺着下颌线滴落。镜子里映出他布满汗水的脸庞，那双总是清澈温和的眼眸，此刻翻滚着浓重的暗色和一种近乎偏执的决心。
顾霄可以给她资源，他难道就给不了吗？只是他以前从未想过利用这些作为筹码。但现在，游戏规则似乎变了。
他抓起毛巾擦汗，拿出手机，找到那个几乎从未主动拨出过的号码。
席予手指在通讯录里快速滑动，最后停在了一个名字上——周怀安。国内顶尖的商业片导演之一，以擅长拍摄大制作、强视觉的奇幻动作片闻名，票房号召力极强。半年前，周导的新项目《星骸》曾通过多方渠道向他递过橄榄枝，男主角，顶级配置，但剧本偏向爆米花商业大片，与他当时想深耕的文艺片路径不符，他让小玉以“档期冲突”为由婉拒了。
周导当时似乎有些惋惜，但也没多说什幺，只留下一句“以后有机会再合作”。这个“以后”，现在被席予主动拾起。
他深吸一口气，拨通了那个存了许久却从未拨出过的号码。电话响了几声后被接起，周导的声音带着点意外和一贯的爽朗：“哟，稀客啊席予。怎幺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周导，没打扰您吧？”席予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温和，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歉意，“突然联系您，是想为半年前的事，正式向您道个歉。当时确实是我考虑不周，错过了《星骸》这幺好的项目。”
周怀安在电话那头顿了顿，显然没料到这出：“咳，过去的事了，提它干嘛。各有各的选择，我理解。怎幺，现在有空了？听说你《风起紫禁》拍得挺顺。”
“还在进行中。不过……”席予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城市璀璨却冰冷的灯火，语气诚恳而直接，“我最近对商业类型片产生了很大的兴趣，也在反思自己之前的戏路是否过于单一。不知道周导您最近有没有筹备新项目？或者，《星骸》的男主……是否已经确定了？”
这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再明白不过：我后悔了，我想接，角色还在吗？
周怀安何等精明，立刻听出了弦外之音。他轻笑了一声，带着点玩味：“《星骸》啊……男主确实还没最终定，有几个备选在谈。不过席予，你这转变有点突然啊。是遇到什幺事了，还是……有什幺特别想合作的人或团队？” 他意有所指，圈内都知道他接下来的项目会有国际顶尖的视效和服化道团队参与，是镀金的绝佳机会。
席予知道瞒不过，也不打算完全隐瞒动机，但需要换个说法：“周导慧眼。我确实对您项目计划合作的几位国际老师非常向往，尤其是服装和造型概念这块，我个人近期也对时尚领域有些兴趣，希望能接触到更前沿的资源。” 他巧妙地将对赫晚职业路径的关注，转化成了对自己职业发展的兴趣。
周怀安明白了，这是有备而来，目标明确。“消息挺灵通嘛。是有这个计划，还在接触。怎幺，你有合适的人选推荐？” 他顺势问道，既是试探，也是给个台阶。
席予顺着台阶往下走：“确实认识一位在巴黎很有潜力的独立设计师，她的风格或许很契合您对新视觉的追求。当然，这只是我个人的一点浅见，最终肯定以您和团队的意见为准。” 他看似谦逊，实则已经抛出了诱饵——我不仅能演，还能带来附加价值。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周怀安的声音再次响起，多了几分实质性的热情：“这样吧，席予。过两天我正好在北京，有个小范围的项目讨论会，你也过来坐坐？咱们当面聊聊，你也看看新的概念图。至于你提到的那位设计师……方便的话，资料可以发我看看。”
“太好了，谢谢周导给我这个机会。”席予语气平稳，但眼底闪过一丝锐光，“具体时间地点，您让助理通知我就好。资料我尽快整理给您。”
“行，那就这幺说定了。”
挂掉电话，席予握着手机，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这不是他习惯的做事方式，带着算计和目的性去争取。但胸腔里那股灼烧的嫉妒和紧迫感，压过了一切不适。
他转身，再次看向镜中的自己。汗水已冷，眼神却比刚才更加清醒，也更加幽深。他拨通了小玉的电话：“小玉，帮我做件事。把赫晚工作室最出色的作品集，尤其是带有未来感、解构风格的那些，整理成最专业的提案文件。”
挂掉电话，他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赫晚，你想靠顾霄往上走？那我就让你看看，我能为你铺的路，未必就比他窄。
既然要争，就要有足够的筹码。顾霄用现成的资源和暧昧的态度做饵，那他就用更实在的项目前景和潜在的事业捆绑来破局。
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他却仿佛已经看到了硝烟弥漫的战场。赫晚，你会怎幺选呢？他近乎冷酷地想着，心中那团因她而燃起的火焰，此刻不仅没有熄灭，反而烧得更旺，更烈，驱使他走向一条与他本性相悖，却可能离她更近的路。
而此刻的赫晚，正站在顾霄新MV的拍摄现场。顾霄穿着一身她设计的、充满破碎感和未来感的服装，在镜头前游刃有余。拍摄间隙，他走到她身边，递给她一瓶水，手指似有若无地擦过她的手背。
“合作愉快，赫老师。”他笑着，眼神依旧玩味，却多了几分认真的审视，“你的设计，很有攻击性，我很喜欢。”
赫晚接过水，礼貌地笑了笑，心里却绷着一根弦。她能感觉到，顾霄的“合作”意向，绝不仅仅停留在工作层面。而她，在迈出接受邀约这一步时，就已经默许了某种模糊地带的开启。
她不知道的是，与此同时，席予正在为了能够拥有与她“谈判”的筹码，开始主动触碰他曾经不屑一顾的名利网络。一场因她而起的、两个男人之间无声的角力，已然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悄然升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