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36林鹿的新恋情

周四的下午,林鹿决定堕胎了。

当时林鹿从医院回来,手里攥着一张预约单,进门之后没有说话,在床边坐了很久。

李希法从画室回来时看见她仍坐在那里,手心里那张纸被反复折过又展开,边缘已经起了毛边。

"约好了?"李希法问。

"嗯,下周。"

"你自己想好了?"

林鹿擡起头看她。

"我想了好几个星期了,我不可能一个人把她生下来养大,我没有那个能力。我爸妈那边,我到现在都没敢告诉他们。孩子生下来以后,我连给他上户口的地方都没有。"

她低头看着那张预约单,声音越来越低,"我不能因为自己舍不得,就让他生下来跟着我受苦。"

那件事之后,林鹿病了一场。

她蜷在床上发了两天低烧,出了一身虚汗,烧退之后整个人瘦了一圈,脸颊凹进去,眼眶显得比以前更深。

她开始重新去画室,但画出来的东西都带着一种褪色般的质感,像被水洗过很多遍的旧照片。

李希法陪她走过那段时间。

在走廊里遇到她时会停一步等她和自己同行,在她半夜做噩梦醒来时会递一杯水放在她床头。

而程屿是在学校旁边一家画廊开幕展上出现的。

那天李希法原本只是陪林鹿去散心,画廊不大,白墙水泥地,挂着几个新锐画家的作品。

林鹿站在一幅画面前看了很久,画的是一个人在雨里撑伞,伞面被风吹得翻过去一半,露出里面灰白色的伞骨。

李希法正要走过去叫她,看见一个男人在林鹿旁边停下来,也看着那幅画。

他穿了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蓝色西装,没打领带,袖口的纽扣在灯光下反了一下光。

他看画的目光专注但不咄咄逼人,停留了一会儿之后微微侧过头,对林鹿说了一句什幺。

林鹿转过头看他,表情最初有些意外,然后渐渐放松下来,嘴角浮起一个微笑。

李希法站在几步之外没有走近。

她观察了一会儿那个男人的姿态。

他说话时身体微微倾向林鹿的方向,但不越界,手势幅度很小,像习惯在与人交谈时保持恰当的距离。

她判断他大概三十岁上下,言行举止都有一种经过良好教养和多年社会磨炼的从容,说话时目光不游离,也没有多余的客套。

她后来得知他叫程屿,在一家国际律师事务所做合伙人,父亲是外交官,母亲是大学教授,他本人是剑桥毕业的,常年往返于伦敦和国内之间。

那次之后,李希法没有刻意促成什幺,偶尔会问林鹿要不要一起去画廊。

林鹿有时去,有时不去,每次去的时候程屿都在。

他们的对话总是从画开始,然后缓慢地延伸到其他领域。

李希法会远远地坐在角落里,看着他们交谈的身影。

她注意到程屿在林鹿说话时会低头听她说完,不会中途打断。

这种细致的倾听方式在她看来非常陌生,像看一件她不太理解其用途的器具。

一个月后,林鹿搬出了宿舍。

她走的那天阳光特别好,房间里被照得亮堂堂的。

程屿在楼下等她,没有上来,发了一条消息说"我在车里等你,不着急"。

林鹿收拾行李的时候忽然停下来,蹲在地上,把脸埋进一只还没装满的箱子里。

李希法走过去蹲在她旁边,没有问她是不是确定了。

过了好一会儿,林鹿直起身,眼睛有点红,但她笑了一下。

"我好像总是在换地方住。"

"这次不一样了。"

林鹿看着她。

她站起来,把箱子拉好拉链,背上画筒。"希法。"

"嗯?"

"你之前说,爱是不珍贵的东西。"

李希法靠在她桌上。"嗯。我说过。"

"我现在觉得,也许它对某些人来说,是可以珍贵的。"

林鹿把画筒背带调整了一下。

"只是我们没有遇到那种。"

李希法看着她站在那里,脸上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平静。

那平静很薄、很新,像是才刚刚凝固。

她没有反驳林鹿的说法,也没有赞同。

她帮她把箱子拎到楼梯口,然后站在窗边。

她看着楼下程屿下车接过她的箱子、放进后备箱、为她拉开副驾的门。

他做这些动作的时候很自然,像做过很多次了。

车开走的时候在路口停了一下,她看见林鹿摇下车窗朝她挥了挥手。

风吹起她的头发,把她的脸遮住了一瞬。

然后车窗摇上去,车拐过弯,消失在路口的视线尽头。

两个月后李希法收到一条消息,林鹿说:"我怀孕了。我们打算结婚。"

她看了那条消息两遍,然后回了一个"好"字。

当天晚上她坐在宿舍的窗台上抽烟,夜风把她吐出来的烟雾吹散在路灯的光晕里。

她没有觉得难过,也没有觉得意外,只是觉得这一切发生的方式让她想起一个她很久以前看过的场景。

有人在一块薄冰上跑,跑得很快,快到自己都不确定脚下有没有实地,只是想跑到对岸去,不管会不会掉下去。

又过了一个月,婚礼在一座小教堂里举行,规模不大,来的人不多,气氛也不沉重。

林鹿穿了一条丝绸白缎的婚纱,头发上别了一朵淡粉色的花。

程屿站在她旁边,手搭在她肩上,在交换戒指的时候他低头笑了一下。

李希法站在后排,看着他们交换戒指、亲吻、在来宾的掌声中转身走向门口。

林鹿经过她身边时停了一步,看了她一眼。

像在传递某个只有在她们之间才能理解的信息。

婚礼结束后她一个人走到教堂外面的花园里,在一张长椅上坐了一会儿。

太阳正在西沉,把整片天空染成一层均匀的暖橙色。

她看着那层颜色慢慢变深、变暗,最后在远处的地平线上聚成一条细长的金线,然后彻底消失了。

爱是不珍贵的东西吗?

她不知道答案。

但她看着林鹿走向门口时被光包裹住的轮廓……

她不确定那是不是爱,但她认出了那种对稳定的渴望。

那种渴望本身没有错,它只是一种求生的方式。

就像一株植物总是在寻找最近的支撑点,不管那支撑点能撑多久。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机,屏幕亮着,郑世越半小时前发了一条消息,她还没点开。

她甚至猜到了那条消息的内容,无非是问她今天去了哪里,林鹿的婚礼怎幺样,每一次他都问出那些不轻不重的问题。

她看着屏幕上那个名字停留了一会儿,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膝盖上,望着远处那些还没有完全熄灭的光。

天色终于彻底暗了下来,花园里亮起了地灯,在草地边缘投下一圈圈淡黄色的光晕。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沾着的草叶,穿过花园朝出口走去。

风吹过她身后的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

她想她也不再相信这世界上有爱这种东西了。

但……

郑世越对她是爱吗?还是控制?

藤言雨呢?喜欢?还是把她当作观察研究观察的对象?他有到爱的程度吗?

她真的不知道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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