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34跟踪

那天伦敦难得放晴,阳光从客厅窗户斜斜地切进来,把茶几上的水杯映出一道细长的影子。

藤言雨来看望她。

李希法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茶,还没有喝,只是捧着暖手。

藤言雨进来时,门开着,他径直走进来,换鞋,把外套放在一旁,最后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他穿了一件白色的棉质衬衫,袖口卷到小臂,像平时一样,姿态从容。

"你考虑过完全搬出来住吗?"他问。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

但她认识他够久了,能听出那种平淡底下压着的东西。

她放下茶杯,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像句号落在一个句子的末尾。

"我现在住在宿舍,挺好的。"

"我说的不是回宿舍。"他看着她,"是搬来和我一起住。永久性的。不是临时住一段时间。"

这句话在空气中悬停了一会儿。

李希法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没有试探,没有迂回,只有一种安静的笃定,像一个人在递出一件他已经准备好递出的东西。

"你是在让我在你和郑世越之间选吗?"

"不是。"他说,"我是让你选你自己想过的生活。"

李希法低头看着杯子里漂浮的茶叶,那种姿势让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比刚才快了一点。"我害怕。"她说。

"怕什幺?"

"怕我跟他之间的事情还没结束。我怕如果我现在搬过来,有一天他会找到这里。我怕到时候你会受伤。"她把茶杯放回桌面,擡起来看着他的脸,"我不想让你也卷进来。你本来和这些事情没关系。"

藤言雨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你觉得我会怕他?"

"你不怕他。但你对他不够了解。"她说,"他为了让我留下来,什幺都做得出来。你知道他学的是什幺——法学和犯罪心理学。他如果真想对付你,不会用拳头。他会找到你专业上的漏洞、你的人际关系网、你任何一段可以被放大扭曲的过去。"

她说完这些话才发现自己在发抖,因为她说出这些字眼的时候,那些可能性在她的脑海里清晰得像已经发生过一样。

她看见他坐在那张椅子上,肩膀微微前倾,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脸上,像在听一段他已经有所预感的话。

他伸出手,隔着茶几握住她的手指。

他的掌心是温热的,干燥的,覆盖在她微凉的指节上,像一层薄薄的、能够暂时挡住风的屏障。

"你怕的是他会伤害我。"他说。

"对。"

"那你有没有想过,"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我怕的是你会因为害怕他伤害我,而不敢留在你想留的地方。"

李希法没有说话。

她低着头,看着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画圈。那个动作很轻,像在擦掉一层几乎看不见的灰尘。

"我喜欢过你。"她说。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她的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我喜欢过你。但我觉得我还没有准备好,我没有能力处理好和我自己的关系。如果我搬过来,可能还是会一直被困在他和我之间。"

藤言雨没有打断她,只是安静地听她说完。"你说完了?"

"……说完了。"

他站起来,绕过茶几,在她面前蹲下来。

那个姿势让她想起很久以前他第一次让她住进来的那个夜晚,他站在门口说"你想住多久都可以"。

"你是因为怕我受伤才不来的。"他说。

"对。"

"那如果我告诉你,我不怕呢?"

李希法看着他,觉得心里很难受。

"你不可能不怕。你只是还没有见过他真的做什幺。"

他看了她很久,然后站起来。

"好。"他说。

他没有再多说什幺,只是俯下身,吻了她一下。

那个吻很轻。

他的嘴唇在她嘴角停了一下,然后他直起身,退后半步,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在把她的样子收进一个他决定保存的地方。

"如果你改变主意了,你知道我在哪里。"

他转身往门口走,穿外套、换鞋、拉开门。

整个过程都很安静,门在他身后合上的时候发出很轻的咔哒声。

李希法坐在沙发上,听见他的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去,被楼梯间的门吞没。

她看着茶几上那杯已经凉了的茶,水面上浮着一小片茶叶,像一个很小的、不会再移动的岛。

她站起来,走回自己的房间。

门关上,她没有开灯。

窗外的路灯光从窗帘边缘渗进来,在床单上投下一道狭长的光带。

她坐下来,手指抵着膝盖,感觉到皮肤上还残留着刚才他握住她手背时的温度。

那个温度正在慢慢散去,像退潮后沙滩上的足迹。

她的手从膝盖滑到小腹,隔着衣料按在那里,停了一会儿。

然后她躺下来,拉开牛仔裤的拉链,手指探进去时能感觉到自己的体温比平时高一些。

她的指腹触到已经湿润的入口,动作很轻,沿着那道缝隙慢慢滑下去。

她闭着眼,呼吸渐渐变深,脑子里浮现的不是他最后离开的背影,而是他蹲在她面前时的那双眼睛,浅褐色的,在光线里变得很淡,像琥珀被磨薄了之后的样子。

她想着他握住她手背时拇指摩挲的弧度,想着那个吻落在她嘴角的重量,想着他说"如果你改变主意了"时声音里的那种平静——那种平静比愤怒或挽留都更像一根刺,扎在她自己都还没完全认清的位置上。

她把手指压得更深了一些,另一只手扯开衣领,掌心贴上锁骨的凹陷处,像是想按住某个看不见的缺口。

呼吸开始变快,大腿内侧的肌肉在轻微的颤抖中绷紧又松开。

她想到他刚刚关上门时背影在走廊灯光里一晃而过的画面,想到他站在窗边低头看书时睫毛的影子,想到他坐在餐桌对面安静地喝完一碗汤的样子。

她想到的都是一些很寻常的画面,那些画面在指尖加深的动作中变得更加清晰,像一幅被反复描过的画。

她在高潮到来的时候侧过头,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被布料闷住。

过了几秒她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喊出来的那个名字。

她松开手指,平躺在那里,盯着天花板上的光带,感觉自己的身体慢慢从那种紧绷的状态中松弛下来。

她感觉到一种很轻的空旷,像一个房间里的东西被搬空之后,仍然能闻见残留的气味。

那种空旷没有难受,只是空着,像在等她决定放什幺东西进去。

她把手抽出来,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缩成一团。

床头柜上还放着那杯凉透的茶,水面已经没有任何动静了,像一整片已经停下来的水域。

第二天中午,李希法出门买菜的时候,在宿舍楼下的街角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背影。

那个人穿着浅灰色的外套,站在报刊亭旁边,正低头翻一本杂志。

她第一反应是喊他的名字,但她刚张开嘴就停住了。

因为他翻页的方式和她认识的那个人不一样,那本杂志被拿反了。

他的拇指按在书脊上,指节微微泛白,像在握一根他不想松开的东西。

她没有走过去。

她站在宿舍楼门口,看着那个背影保持着一个姿势站了很久,直到一辆公交车驶过挡住了她的视线。

等她再看过去的时候,那个位置已经空了。

她站在原处,风把她没扎好的头发吹到脸前,她擡手拨开,确认了一下那个位置确实没有人了。

她转身走进市场,买了一袋洋葱和几个番茄。

那天晚上她坐在窗台上抽烟。

夜风把她吐出的烟雾吹散在路灯的光里,变成一层淡蓝色的薄雾。

她想起刚才那个看反了杂志的背影,又想起昨天他蹲在她面前说"好"时的表情。

他离开时表现得很平静,平静到像在说一件他已经消化完的事。

但他翻杂志的方式不对。

她不确定那一刻她是谁——是那个观察者和被观察者之间的分界线模糊了片刻,还是她只是在为自己寻找一个继续留在他旁边的理由。

她在窗台上坐了很久,烟灰落在膝盖上,被风吹散。

然后她走进房间,拿出那幅她一直没舍得挂起来的速写,放在桌上,看了它一会儿。

画里的人侧对着窗,肩膀微微前倾,低头看书,只有轮廓,没有表情。

她把画放回抽屉里,在合上抽屉之前停了一下,伸手碰了碰画纸的边缘。

然后她关上了抽屉。

她没有听见走廊里的脚步声,也没有透过门缝看见任何影子。

窗外的路灯把树枝的影子投在窗帘上,微微晃动,像什幺看不见的东西正在风的另一边耐心地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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