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廊那句“很没意思”,像一拳打在棉花上,让韩禾积攒起来的所有情绪都无处着力。
这句话,将她所有的内心挣扎,都轻飘飘地定义为了一场无趣的斤斤计较。
她只能沉默。
项目进入了最后冲刺的一周。实验室成了第六小组的常驻地。泡面、咖啡和代码,构成了他们生活的全部。
这段被迫的、高强度的共处时光,让韩禾看到了更多面的陈廊。
他工作的时候,极其专注。那种状态下的他,会褪去所有伪装,完全没有养尊处优的气质,只剩下一种纯粹的理性思维运转的性感。他会为了一行代码的最优解法,和组里的男生在白板前争论一个小时;也会在大家陷入瓶颈时,精准地提出那个被所有人忽略的盲点。
他不再仅仅是一个助教,而真正成为了这个团队的一部分。
韩禾将自己所有的不甘和迷惑,都发泄在了代码上。她负责的模块,在她的精雕细琢下,界面越来越精致,功能也越来越完善。她几乎是以一种自虐的方式,去完成陈廊最初提出的那些高标准。
这是一个周三的深夜,研讨间里只剩下了她和陈廊两个人。另外三位组员已经熬不住,先回了宿舍。
韩禾正死磕一个动画渲染的细节,不知不觉中,意识渐渐模糊。当她猛地惊醒时,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竟趴在桌上睡着了。
脖子僵硬酸痛,身上却不冷。一件带着淡淡木质香气的、属于陈廊的外套,正披在她肩上。
她心里一惊,猛地坐直身体,看向对面。
陈廊还坐在他的工位上,戴着一副防蓝光的平光眼镜,镜片反射着屏幕的光。他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她醒了,依旧在专注地敲着键盘,为他们项目的后端服务器,增加一个额外的并发处理模块。
她的桌边,不知何时多了一杯热气腾腾的姜茶,和她之前喝完的那个冷掉的纸杯并排放在一起。
韩禾的心脏,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
这个场景,安静得近乎温柔。
她不知道该如何应对一个这样的陈廊。
她默默地拉了拉肩上的外套,没有出声感谢,也没有立刻还给他。只是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屏幕上,但代码,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了。
过了许久,对面敲击键盘的声音停了下来。
“醒了?”陈廊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熬夜后的沙哑,“那个过渡动画的贝塞尔曲线参数有问题,我刚才帮你调好了,你刷新一下看看。”
他没有提外套,也没有提咖啡,仿佛那些事从未发生过。
韩禾默默地刷新了一下模拟器,那个困扰她许久的动画,果然变得如丝般顺滑。
她握着鼠标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
项目答辩的那个下午,阳光很好。
第六小组的所有人都穿上了自己最正式的衣服,表情严肃得像是要去参加一场决定命运的谈判。
韩禾站在讲台上,负责演示她一手打造的项目。当她将自己的手机投屏到巨大的幕布上,流畅地展示着远程控制、数据可视化、用户习惯学习等一系列功能时,台下响起了一阵轻微的惊叹声。
陈廊就坐在第一排,在授课老教授的身边。从韩禾的角度,能看到他的侧脸。他的目光一直专注地停留在幕布上,神情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
演示进行得很顺利。但在最后的问答环节,意外发生了。
隔壁组的何涛站了起来,他也是这门课的顶尖学生之一,以好胜心强而闻名。
“韩禾同学你好,”他推了推眼镜,语气看似客气,问题却很尖锐,“你自称能‘自适应’用户习惯,但这在逻辑上本身就是个悖论。用户是反复无常的,如果你的模型学得太快,就会被一次误操作带偏;学得太慢,又显得像个笨蛋,你的系统在实际应用中只会是个频繁报错的半成品。”
这个问题远超这门课的教学大纲。他显然是想让韩禾当众出丑。
小组里其他几个人都紧张地捏了一把汗。
韩禾却很平静。这个问题,她曾经遇到过,也正是陈廊发微信提醒她修改的那部分。在那之后,她花了整整两天的时间趴在论坛上学习相关的知识。
她握着话筒,清晰地回答:“何涛同学,我想,你可能把‘学习’和‘盲从’搞混了。”
随着这句话落下,原本有些嘈杂的阶梯教室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空气里只剩下麦克风微弱的电流声。韩禾就在这片死寂中继续开口:
“我参考了动态窗口的算法思想,给算法设定了一个‘观察期’。它不会盲目捕捉单次的行为偏差,只有当新行为的频率稳定下来,触发了预设的阈值,系统才会通过后台的静默更新去适配用户。”
她的回答,条理清晰,逻辑严谨,每一个技术名词都运用得恰到好处。
何涛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不甘心地坐了下去。
坐在台下的教授,脸上露出了毫不掩饰的欣赏,他转过头,对身边的陈廊低声说了几句什幺。
韩禾看到,陈廊侧过头,听着教授的夸奖,然后,他擡起眼,将目光直直地投向了站在讲台上的她。
那一刻,他的眼神里,只有一种纯粹的、不加掩饰的欣赏。
韩禾紧张的心终于落地,胆子也大了起来,她没有避开目光,反而迎着陈廊嘴角扯开一抹大大的笑。
终于,她也可以以一种平等的姿态在陈廊面前光芒四射。
最终,第六小组的项目,拿到了96分的全场最高分。
为了庆祝,小组的成员们当晚就决定去学校后门那家川味火锅店,好好搓一顿。
“陈助教,你也一起来吧!今天你可得让我们好好敬几杯!”组里的男生大着胆子发出了邀请。
韩禾以为陈廊一定会拒绝。她无法想象他坐在那种油腻腻、人声鼎沸的环境里的样子。
然而,出乎所有人的意料,陈廊笑了笑,说:“好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