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园广播里缓缓流淌着眼保健操的音乐,舒缓的曲调在每个教室均匀地铺开。谢嘉言手里拿着学生会的检查记录夹板,像个执行任务的机器人一样在走廊里穿梭。
他的脚步不紧不慢,眼神却格外专注,透过每一扇门窗,扫过一张张或闭着眼睛乖乖做操,或偷偷睁眼吃东西的面庞。
蓝白校服,长发,圆眼,女生……这些关键词在他脑子里反复组合、筛选。
他一边找,一边想。
找到她以后,要怎幺样呢?
冲上去质问“你到底对我做了什幺”吗?还是假装平静地说“同学,我找你有事。”或者……直接问她“为什幺你会出现在我梦里?”
每个听起来都像神经病发言。
谢嘉言的脚步在(4)班门口停顿了一下,透过玻璃,他看见几个男生大着胆子在黑板上调用多媒体设备玩起了小游戏。
面无表情地在记录表上(4)班那一栏画了个叉后,谢嘉言继续往前走。
如果没找到,又要怎幺办呢?
继续做那些荒诞的梦?然后每天醒来陷入自我怀疑,浑浑噩噩?
他不想。
谢嘉言在脑海里描摹起那个女孩的脸,零碎的记忆拼拼凑凑——她深黑色的长发总是束成一个低马尾,有几缕刘海不听话地从额角外翘。皮肤很白,鼻尖容易红,下巴小巧,嘴唇……是什幺形状来着?他记不清了。
只记得她唇瓣一张一合间,说话的声音不大,倒是清凌凌的。
最后,所有的印象都凝聚在那双眼睛上。
琥珀色的。
她的眼睛为什幺会那幺亮呢?
好像里面永远盛着一小簇不会熄灭的火苗,安静地、持续地燃烧着。
他走到高二(2)班门口时,眼保健操已经进行到最后一节,“按太阳穴,轮刮眼眶”的口令从广播里传出。
谢嘉言的目光匆匆扫过。教室里的学生都闭着眼,有一下没一下地揉着眼睛。
然后,视线停住了。
他看向第三排靠窗座位的一个女生。她正闭着眼睛规规矩矩地做眼保健操,仿佛觉得自己的活动量不够大一样,脑袋也随着手上刮弄的动作小幅度地晃动着。
找到了。
心像被什幺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连带着捏着夹板的手也不自觉紧了紧。
广播音乐进入尾声,“五——六——七——停……”
欢快的尾音响完,教室里瞬间活了过来,伸懒腰的、打哈欠的、交头接耳的,还有迫不及待冲出教室透气的。
谢嘉言站在(2)班门口,看着那个女生也睁开了眼睛,她快速揉了揉自己的脸,颊侧的软肉在挤压间微微鼓起,有点像小兔子洗脸。
他想走进去。
天不遂人意,上课预备铃响了。尖锐的铃声像一盆冷水,浇灭了他刚刚鼓起的一点点冲动。
谢嘉言最后瞥了一眼那个靠窗的位置,女生已经从抽屉里拿出了下节课的课本。
算了,放学后再来。
反正人已经确定了,跑不了。
虽然,有种胜利在望但游戏中断的憋闷感。
……
最后一节课是语文。
讲台上,老师还在滔滔不绝地分析着一篇文言文,从作者生平讲到时代背景,从字词解析讲到思想内涵,唾沫横飞,激情澎湃。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热烈,空气中隐约飘来饭菜的香气。
教室里的气氛有些焦躁。
老话说得好,吃饭不积极,思想有问题。食堂堪比战场,晚去一分钟,就意味着可能要多排十多分钟的队,并且还吃不到心仪的菜品。
“最后再讲一分钟。”语文老师推了推眼镜,信誓旦旦地说。
骗子。
祝懿在心里小声嘀咕。
老师嘴里的一分钟,是可以无限延长的。
这时候真想用老师自己的话来反驳呀——你浪费的是一分钟吗?全班二十个人,你浪费的就是二十分钟呀。
祝懿侧过头,透过窗子看向教学楼下面。果然,已经有几个班提前下课了,像开闸的洪水一样,他们从各个教学楼出口涌出来,朝着食堂方向奔腾一去不复还。
肚子已经有点饿了。冬天,能量消化得特别快。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楼下的人流更多了,喧哗声逐渐漫上来。
楼下黑压压的人头攒动,看得人心里发慌。
祝懿瞄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分针一格,一格,又一格地移动。
第五圈了。
语文老师终于清了清嗓子:“好了,今天就到这里。下课。”
“老——师——再——见——”。
椅子腿划过地面的声音刺啦刺啦地响起,祝懿也迅速拿起饭卡,远远地向柳溪远递了个眼色。
“快去吧。”柳溪远立刻会意,朝祝懿挥了挥手,柳溪远家里有人送饭,不用去挤食堂。
其实祝懿也可以回家吃饭的。新家离学校不算远,但祝懿不太想回去,她甚至起了在学校办理住宿的心思。回家意味着要面对万方妍过分热情的笑容,要坐在那张光可鉴人的餐桌前,进行礼貌而尴尬的交谈。
相比之下,挤食堂好像也没那幺难以忍受了。
她可以一个人找个角落,安静地吃完,不用应付谁。
祝懿蔫蔫地低着头,随着人流走下楼梯。脑子里迅速思考着今天吃点什幺,顺便祈祷食堂人不要太多,希望小香锅还没被打完,还有……
她的思绪和脚步被骤然打断。
楼梯转角处,她差点撞上一个人。
祝懿低声说:“同学,请让一让。”
对方没动。
像一尊雕像,牢牢堵住了大半边通道。后面的同学发出不满的“啧”声,纷纷从旁边挤过去,因为转角处有些狭窄,甚至撞上祝懿的肩膀。
祝懿皱了皱眉,擡起头:“同学,你挡着……”
话说到一半,卡住了。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很有印象点的脸。
五官很精致,眉毛浓密,睫毛也很长,此刻随着眼睛一齐低垂着,没什幺表情地看着她。
是那个在梧桐大道撞到的男生。
这幺巧?怎幺又撞到他了?
这次的距离比上次在操场匆匆一瞥近得多,近到祝懿能看清他眼底淡淡的青色,好像没睡好的样子。
但是祝懿没时间欣赏这张脸了。
她赶着去吃饭。小香锅在召唤她,去晚了就没了!
对方像块木头一样杵在楼梯口,什幺也不说,只是看着她,像是欲言又止,又像是纯粹找茬。
祝懿等了几秒,对方还是没动。
祝懿试图从他身边挤过去,没走两步,她的外套却突然被扯住了。
力道有点大,她猝不及防被这一扯带得踉跄了一下,差点没站稳。
祝懿错愕地回头。
她的校服一角被对方紧紧攥在手里,两人隔开一段距离,冷风立刻从敞开的衣缝里飕飕漏进去。
?
什幺意思?报仇吗?她上次拽了他的围巾,他现在要拽回来?可是事情都过去那幺久了,现在才来报复,反射弧是不是太长了一点。
对方还是傻站着不说话。
两个人就这幺僵持在楼梯口。
放学的人流从他们身边涌过,像河水绕过两块顽固的石头。
时间过去快半分钟了。
祝懿看着男生依然没有松开的手,又看了看楼梯出口处,这栋教学楼距离食堂是最近的,但是小香锅的美味气息此刻正在离她远去。
人的大脑在紧急状态下,通常会蹦出一些不过脑子的提议。
比如现在,祝懿鬼使神差地开口:“同学,要一起去吃饭吗?”
对方在听到这句话后,终于挪动了脚步,朝着楼梯下方,迈了一步。
意思很明显:走,去吃饭。
但是他攥着祝懿衣角的手,不知道是不是忘记了,依旧没有松开的意思。
祝懿被他推着也不得不向前也走了一步。
她走在前面一点,他在后面半步,一只手还捏着她的外套。
这个姿势……很诡异。
像在玩老鹰抓小鸡。
祝懿是鸡妈妈,这个陌生的男同学是鸡崽子。
那鹰呢?
嗯,没有鹰,简直是危言耸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