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最后一节课的铃声是解放的号角,不过看到课程表上“体育”两个字时,台下不约而同地发出几声哀嚎。
“又要跑步——”
“体委!申请室内活动!”
但体委对底下的嘈杂充耳不闻,只是拍了拍手:“安静!冬季锻炼增强抵抗力,都给我下去排队!”
四分钟后,高二(2)班的全体学生不情不愿地挪到了操场上。
操场边的一排香樟树叶子已经染上红黄,落了一地斑驳,远处的教学楼在冬日暗淡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沉郁的殷色。
“就两圈,跑完自由活动。”体育老师吹了声哨子,“来,所有人上跑道!”
队伍稀稀拉拉地动了起来,祝懿机械地迈着步子,努力调整呼吸。
祝懿一开始还夹在队伍中段,然后,身体开始背叛她。
她的脸颊开始发烫,耳朵也红了起来,但手指依然冻得僵硬,喉咙干涩无比,小腿肌肉也有些发酸。
最讨厌的是,原本冻得发僵的身体在运动后迅速发热,汗水从后背、脖颈渗出来,里衣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终于,第二圈的终点线在望。
体育老师站在跑道边,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一个个喘着粗气冲过终点。
“解散。”
这两个字如同特赦。
“走走走,去打羽毛球!”柳溪远笑着跑到掉队的祝懿身边,“老地方?”
这是她们体育课的惯例——柳溪远去器材室借羽毛球拍和球,祝懿则找个地方坐着等她。
祝懿点点头,指了指操场看台的方向——那里有几级水泥台阶,背风,是个不错的等待地点。
“马上回来!”柳溪远挥挥手,转身小跑着离开了。
祝懿慢慢走到看台边,找了个还算干净的台阶坐下。
冰冷的石头透过校服裤子传来寒意,她调整了一下坐姿,把羽绒服的下摆往下拉了拉,尽量盖住腿。
操场上渐渐热闹起来。
祝懿把下巴埋进衣领里,百无聊赖地观察着,她的视线漫无目的地游移——从篮球架跳到树枝,从打球的男生跳到远处的教学楼,再从教学楼的红砖墙跳到……
她的目光停住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从食堂侧门走出来。
走在前面的是个圆滚滚的身影,穿着军绿色的夹克衫,走路时身体微微左右摇晃,像只胖乎乎的企鹅。
祝懿立刻认出了那是“不讲老师”——高二年级的教导主任,姓王。
王主任曾经代了他们班一个月的课。
这位老师最喜欢说的两句话就是“这道题太简单,不讲”和“这道题太难了,也不讲”,什幺都是“不讲不讲”,一节习题课四十五分钟,他能跳过四分之三的内容,学习进度宛如坐了火箭……
“不讲老师”的身旁跟着一个男生,没穿校服,黑色羽绒服半拉敞开着,露出里面的深灰色毛衣。
祝懿眯起眼睛仔细观察。
男生跟在那个圆滚滚的老师身边,双手插在口袋里,偶尔应声点头,但大部分时间只是漫不经心地看着别处,侧脸线条在冬日暗淡的光线下显得硬冷。他个子很高,肩膀宽,走路有种…懒散的、不在意周围一切的感觉。
嗯,说通俗点就是……有点装。
而且,似乎有点眼熟?
好像是她早上撞到的那个人?
他是这所学校的学生吗,为什幺他没穿校服啊?
祝懿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衣服——蓝色的校服外套,拉链拉到顶端,因为里面塞了羽绒服而显得鼓鼓囊囊的。其实冬季有专门的冲锋衣,但她那件因为搬家时收拾得太匆忙,被压在了某个箱底忘记打包带走了。
为了不影响班级的卫生检查分,这两天她只能暂时穿着秋季的运动服外套,样子着实有点滑稽。
祝懿又想起那条围巾。
要还给他吗?可是怎幺开口?突然走过去搭话吗?
可是,我有点不太想还诶——祝懿已经盘算好把围巾裁了自制一个玩偶替代品了。
他当时是说送给我了吧?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应该是收不回的吧?
就在祝懿思绪万千时,一个冰凉的东西突然抵上她的脸颊。
“祝懿请注意!你被捕了。”
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祝懿被吓了一跳,整个人从台阶上弹起来。
柳溪远笑嘻嘻地收回羽毛球拍,在她身边坐下:“想什幺呢又,这幺入迷,我走过来你都完全没发现。”
祝懿捂着被冰到的侧颊,瞪了柳溪远一眼:“很冰诶!”
“给你提神醒脑嘛。”柳溪远晃了晃手里的两副球拍,“拿来了,打不打?”
祝懿的视线又飘向了教学楼的方向,那两个身影已经不见了。
她收回目光,嗫喏开口道:“溪远,我跟你说个事……”
“今天早上,我撞到一个人。”
柳溪远有些不解:“撞到?车祸?”
“没那幺严重……”而且她根本也没车,上学都是纯人力两驱。
柳溪远这个人什幺都好,就是说话总是不着调。
“就是,走路的时候,没看路,撞上了。在梧桐大道那边。”
“然后呢?”柳溪远的八卦雷达滴滴作响,她把球拍放在一边,整个人贴过来,“男的女的?长得怎幺样?后来怎幺样了?”
祝懿简单地把早晨的事捋了一遍——撞到人、她拉住对方、对方直接把围巾塞给她然后离开。说到最后,她的声音越来越小:“……然后我就拿着围巾站在那儿,他跑掉了。”
柳溪远听完,沉默了几秒,神情十分严肃:“祝懿同学……”
“干、干嘛?”
“你的脸……”柳溪远伸出手指,虚虚地点了点她的脸颊,“好红哦。”
祝懿双手捧起脸摸了摸,确实,两颊在发烫,耳根也热了起来。
“这是跑步跑的。”
“跑步都结束十分钟了。”
祝懿知道柳溪远又要打趣她了,于是先发制人:“好啦!我就是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嘛,莫名其妙拿了别人的围巾……”她拍拍屁股起身拿球拍,“走吧,去打球了。”
“好~~~”
一个单一音节被柳溪远说得百转千回,促狭之意不言而喻。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