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池鱼心头一跳,下意识将两件衣服囫囵团进怀里,怕外面的人等久,踩着拖鞋就匆匆往门口赶。
智能锁的监视屏里,视野微曲,率先撞入视线的,是一抹春日新苔般清润柔和的绿意。
柏川璃正俯着身,指尖悬在按键上方,似在犹豫要不要再试一次。
施池鱼干咽了口唾沫,手心不知什幺时候沁出了薄汗。悄悄在裤侧蹭了两下,把狂跳的心脏往下压了压,这才抖着指尖,转开了门把。
门开得突然。柏川璃悬在半空的手指微微一滞,擡起头,目光正好撞进男孩眼里。
短暂的怔愣过后,她眼底漫开笑意,亮闪闪的,比楼道窗格漏进来的晨光还要明媚。
“早上好呀,小鱼。”
女孩歪过脑袋,麻花辫跟着轻晃。
廊外的风漫进来,携着楼道里浅淡的松木冷香,与她身上那股雾似的清甜缠作一处,柔柔地拂过脸颊。
施池鱼怔在门内,逆光里的女孩朦朦胧胧,像隔了层纱,美好的有些不真实。
她今天穿了一件苔绿色的斜肩细针织衫,那颜色生来挑人,稍有不慎便显俗气,可落在柏川璃身上,反倒衬得肌肤莹润如脂玉。
衣摆利落地收进卡其色高腰长裤,拉出一道舒展匀称的腰线与腿线。
颈间系着一条棕底米白波点长丝巾,斜斜打了个精巧的结,恰好露出小片精致的锁骨。
长发编成松软的侧辫,垂在左肩前。几缕碎发在天光下泛着绒绒的金色光雾,像旧画报里走出来的女郎,风情又温柔。
“璃、璃璃!”
施池鱼蓦地回神,这才发现自己怀里还搂着那团皱巴巴的“咸菜干”,窘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手忙脚乱地把衣服往玄关柜上一塞,连看都不敢看她:“你来了……快请进!”
柜门合上,他又慌忙侧身让开,单膝微弯,把提前备好的女士拖鞋规规矩矩摆到她脚边。
柏川璃笑着道了谢,换好鞋走进屋内,目光自然而然扫过四周。
与她家中那些色彩跳跃、满是个性的混搭不同,施池鱼这里是一派沉稳内敛的新古典格调。
象牙白护墙板配着精致的石膏线条,雾蓝色丝绒沙发安静倚在墙边。胡桃木边几纹理温润,一盏描金缠枝纹落地灯立于墙角,地毯也是素净的米驼色。
整套房子精致规整,像从家居杂志上直接拓下来的样板间,美则美矣,却看不出多少属于主人的个人风格。
柏川璃猜想,以施池鱼的性格,大概更情愿避开那些需要反复沟通、来回磨合的琐碎,安安静静拎包入住就好,也懒得费心折腾什幺个性化设置。
“璃璃,你先坐,我、我去洗点水果。”
施池鱼把她安顿在沙发上,转身就要往外走。
话音没落,脚已经迈了出去,像只停不下来的小陀螺。
可他越是想表现得稳妥周到,四肢反倒越不听使唤。长腿一偏,险些磕在茶几棱角上,整个人朝前猛栽过去。
柏川璃原本抱着抱枕窝在沙发里,正歪头看他那副手忙脚乱的样子。
嘴角刚翘起来,下一秒,眼见他重心失控朝前跌去,那点看热闹的悠闲顿时散了。
身体反应比脑子还快,她倏地起身,两步跨到施池鱼身侧,手指勾住他的袖口,顺势往回一拉。
男孩被拽得脚步错乱,茫然地回过头。
“不用这幺麻烦啦。”女孩仰脸看他,眼底盛着晨曦般的柔光,笑意清浅,“待会儿还要跟欢欢她们碰面呢,再磨蹭就要迟到了。你快去换衣服,我在这儿等你就好。”
说着,她擡起手,指尖轻轻撩开他额前还带着潮气的碎发。
洗发水的淡香混着少男身上干净的暖意,从他额角漏过去,散成一缕若有若无的风。
这突如其来的亲近让施池鱼整个人都绷住了,连呼吸都忘了换。
耳廓上那层还没褪干净的薄红,隐隐又朝脸颊漫了几分。
像被烫到似的,他飞快地垂下眼睛,声音低低的,带着点哑:“……好,我很快。”
匆忙的脚步声消失在卧室门后,柏川璃才重新坐回沙发。
打开随身携带的酒红色腋下包,从里面摸出两张质感挺括的入场券,对着窗边漏进来的阳光照了照。
券面上的座位号紧紧相邻,正落在全场视野最好的中区。
今天的重头戏,是去参加《春声破茧》的首映礼。
这部影片的总制片兼监制,是柏川璃仰慕了很久的一位女性导演。
三十出头的年纪,便在男性话语权占据绝对主导的影视圈里杀出了重围,站稳了脚跟。
她向来以刀锋般锐利的社会洞察和诗意浪漫的镜头语言着称,商业片能扛票房,文艺片能拿大奖,口碑与实力双双在线。
这次她离开老东家自立门户,《春声破茧》就是她单飞后的首部作品,分量之重不言而喻。
从官宣起,这部片子就吊足了胃口。
没有风花雪月,也不谈情爱纠葛,镜头对准的是上世纪二十年代江南缫丝厂的女工们。
那些被宗族压迫、被婚约束缚的底层女子,凭着一双被沸水烫出厚茧的手,在动荡乱世里拒盲婚、行自梳、挣脱礼教枷锁,组建互助会、筹资办夜校,在泥泞与黑暗中,硬生生劈开了一条属于女性的觉醒之路。
大概是因为拉到了大投资,这场首映礼规格很高。
面向普通观众的票根本不公开发售,全是业内渠道赠送或定向抽奖,可谓一票难求、有市无价。
柏川璃手里的这两张内部招待票,原是秦演知道她崇拜那位导演,特意托人脉弄来的。
当时一口气拿了五张连座VIP票,她分了三张给同为导演专业的室友,剩下的两张,理所当然属于她和秦演。
只可惜,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如今秦演人在国外分身乏术不说,还被她一脚踹成了前任。
正所谓前人栽树,后人乘凉。秦大少忙前忙后,又浇水又施肥,结果影院大门朝哪边开都没瞅见,自己倒先领了退场券。
到头来全便宜了施池鱼这条小锦鲤,连泥带水都没沾,白捡个现成的大漏。
唉,造化弄人,造化弄人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