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川璃凝视着眼前流动的浮华光影,那精心编织的虚情,那充满算计的逢迎……
起初她还感到目眩,但渐渐地,某种东西在她心里冷了下来,最终淬炼成一种洞彻的清醒。
“我倒是越来越好奇了。”
柏川璃眼底寒光微闪,重新拾起滚落到桌沿的中性笔,金属笔身在指节间灵活地转动,折射出窗外疏淡的秋阳。
她声音很轻,却像薄刃切开空气:
“他,以及创造他的那位作者,究竟是真的在探索某种复杂的性别认同,渴望成为一个被社会承认的、拥有完整生命经验的‘女人’……”
一丝凉薄的笑意,冷冽地浸染了接下来的每个音节,如同某种强腐蚀性的溶剂,缓慢而坚定地溶解着表象光鲜的釉彩,直抵内里斑驳锈蚀的基底。
“……还是说,仅仅沉醉于扮演那个被千年男性凝视精心规训出来的、扁平又讨巧的‘女性符号’?并以此为登龙捷径与社交货币,去谄媚、取悦那些深谙并热衷这套符号体系的……其他男性?”
笔尖在指尖倏然停住,悬而未落,像一道无声的诘问。
他们追求的,到底是什幺?
白皙的皮肤、纤细的骨相,飘逸柔顺的长发、精致无瑕的妆容,甜腻拿捏的嗓音、一副“身娇体软易推倒”、亟待被保护的姿态……
难道仅仅套上裙子,戴上假发,捏着嗓子喊几声“姐妹们”、“妈咪们”,就能被奉为所谓的“赛级女人”,站在鄙视链顶端,对真实女性指手画脚、评头论足?
真正的女性,没有选择。
她们必须承受每月造访的生理痛楚与种种不便,必须面对运动中胸部的沉重与牵坠感,必须在成长中经历身体变化所带来的羞耻、困惑、审视与漫长的自我和解。
这一切,是女性生命底色中无从剥离的真实,是随着生理结构而来的、无法卸下的重负与风险。
社会更不会容许她们轻易说“不”。
这份生育的“天赋”,不仅未被真正呵护,反而常被默认为女性理所当然的义务,甚至是衡量其存在价值的终极标尺。
若拒绝“履行”,她们便仿佛被剥夺了作为一个完整的“人”,所应有的尊严与权利,甚至连与男性平等对话的资格都遭质疑。
而这些扮演女性的生理男性呢?他们能在镜头前无忧无虑地蹦跳嬉闹,胸前那对可以随时穿戴、随意卸下,甚至能根据“市场反馈”与“金主偏好”自由调整尺寸与形状的硅胶假体,不过是用来博取眼球、收割流量与打赏的视觉玩具罢了。
想贩卖性感时便大胆裸露,觉得麻烦时便随手摘弃。这哪里是跨越性别的共情与探索?分明是对女性真实身体经验最轻佻、最功利的亵渎与剥削。
如今,转型成功,前尘尽洗,轻易获得宽宥与追捧的漂亮“小男娘”、贴心“好gay蜜”,便这般贪婪地汲取着双重养分:
一边承接女性受众基于情感投射与信任,所给予的“姐妹”情谊、心灵慰藉与经济支持;另一边,则从那些他内心真正在意、渴望获得其认可的男性同类的凝视、意淫与喝彩中,收割一种被“优势性别”权威认证的、“性魅力”获肯定的归属感与价值满足。
他们游走于两种性别身份的“优势区间”,进行着一场毫无风险却回报丰厚的“利益套现”。
既不必承担女性与生俱来的生理重负与结构性压迫,又能尽情收割由“扮演女性”所带来的情感经济与“性别红利”。
需要共情、寻求庇护与社群温暖时,便戴上“女性”的面具吸收滋养;需要特权、逃避审视或攫取资源时,则退回“男性”的身份享受荫蔽。
至于此前那些被消费、被戏弄、被置于楚门世界中央却毫不知情、甚至满怀感激的真实女性?
她们不过是这场大型厌女狂欢中,用以佐餐的“笑料”罢了。
“一面享受着性别流动带来的话题度与道德豁免,另一面却倚仗最传统的媚男叙事与对女性的消费来牟利……这可真是……精明又无耻的双向投机啊。”
想到这里,一股强烈的排斥与深彻的厌恶,狠狠涌上柏川璃心头。
那躲在屏幕后面、品味低劣的作者,凭什幺把她好好的人生搅得天翻地覆?难道就只为了把她一次次蛮横地摁进泥泞里,给那个“香香软软奶嗝受”当垫脚石?
逼她参加一场又一场莫名其妙的“竞雄比赛”,在无休止的对比、拉踩和恶意解读里,被剥光尊严、碾碎自我,最后身败名裂,只为反衬出主角受那套“比真女人更女人”、“让所有女性自愧不如”的诡异光环?
而她柏川璃,就活该沦为那个罪该万死、用以祭天的终极炮灰,最典中典的反面教材?
这真是碳基生物能想出来的剧情吗?到底得是多阴间的癖好,才能催生出这种精神排泄物?
无力感深重如潮水灭顶,暴烈的愤怒却像野火灼烧四肢百骸。
怎幺能如此轻描淡写、又如此残忍地,浪费掉一个活生生的人,和她所拥有的全部可能?
她上辈子到底是造了什幺孽,才会被这种垃圾作者盯上啊?!
柏川璃僵坐在座位上,指尖冰凉得失去知觉,胸膛却因情绪翻涌而剧烈起伏,像风暴中不堪重负的帆。
她灵魂出窍般瞪着摊开的课本,视线却没有焦点,整个人像一尊即将被内部压力撑裂的瓷器,正从看不见的深处,碎开细密的冰裂纹。
“哟,想什幺呢?这幺入神?”
一个带着明朗笑意的熟悉女声,混着甜腻的奶茶香气,如同划破厚重雾霭的阳光,毫无预兆地切入了她近乎崩溃的识海。
柏川璃猛地一颤,像是从一场噩梦中被强行拽出。
她仓皇擡起头,涣散的目光在聚焦的瞬间,正正撞上一双近在咫尺、盛满了好奇与关切、明亮得有些过分的眼睛。
是陈欢。她不知何时已经溜到了旁边的空位,半个身子都探了过来。嘴里叼着奶茶吸管,脸颊因咀嚼着黑糖珍珠而微微鼓起,像只无忧无虑的囤粮仓鼠。
女孩歪着头,长长的马尾辫从肩头滑落,发梢几乎要扫到柏川璃的课本。
“没、没什幺!”
柏川璃像是被现场抓包了最不堪的内心戏,吓得浑身一激灵,否认脱口而出,快得来不及经过思考。
右手还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做出了一个拍飞的动作,仿佛要驱散什幺看不见的东西。
「嗷——!」
伴随着只有她能“听见”的、001从半空中传来的夸张痛呼,柏川璃才迟钝地想起,这家伙,对旁人而言根本不存在。
她在意识里仓促丢过去几句“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随即手忙脚乱地收拾脸上过于激烈的表情,努力挤出一个还算自然的微笑,转向眼前满脸探究的朋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