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司长

黎烬在沙发上坐下,却没有立刻打开文件夹。她先拿起了自己的私人手机,解锁,点开微信。通讯录里有一个被她单独分组的列表。里面是几位A大金融系,会计系乃至法学院的教授,是她从大一开始就通过课堂表现,课后请教,协助研究项目等方式,精心筛选并建立起联系的核心人脉。

她很清楚哪些教授治学严谨且乐于提携后辈,哪些拥有丰富的业界顾问经验,哪些在特定领域是真正的权威,A大本身就是一个很高的平台。她与他们保持着一种恰到好处的亲近:每逢节日会发送简洁得体的祝福邮件,偶尔转发与他们研究领域相关的精品文章并附上自己的简短思考,在课程上永远是最专注,提问最切中要害的学生之一。

在几位教授眼中,她是那种令人印象深刻的好学生——聪明,一点就透;漂亮,但从不以此为资本;勤奋,交上来的作业和报告总能看到超额的用心;谦逊,懂得尊重学术与前辈的时间。

此刻,她斟酌着文件夹里那些技术性难题,从中挑出几个不涉及具体交易主体,不触碰商业机密,纯粹属于理论或通用实务范畴的问题。这些问题足够专业,能显示她的思考深度,但又足够安全,不会让教授们感到为难或警觉。

每条信息都结构清晰,先简要说明问题背景,然后列出自己的初步理解和困惑点,最后以极其恭敬的语气请求指点。她特别注意措辞,确保问题看起来是出于纯粹的学术探讨热情和对知识的渴求。

点击发送。

那些教授没有那幺有空,而是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手机陆续震动起来。李教授回复了一段语音,条理清晰地指出了几种主流评估方法的优劣和适用场景,甚至提到了最近一份相关领域的内部研讨纪要观点。王教授则直接发来几段文字,引用了最新的准则修订动态和几个经典案例的判决要点。

自然,回复是少不了的,她的回复迅速且充满感激,并附上了一个恰当的表情。

直到周日晚间,她才给林将麓发去一条简洁的信息,概括性地汇报了本周末对文件的学习进度与几个初步形成的思考方向。语气平稳客观,既不过分邀功,也不显得懈怠。

林将麓那边只回了一个“嗯”字,附带一个正在会议中的系统状态提示。黎烬看着屏幕,心下反而一片平静——对方无暇顾及,意味着她拥有更多自由支配的时间和空间。

乐得清闲。

周一,汇金资本的实习照常。她依旧是那个高效、专业、无可挑剔的Rin。经过一个周末,身上那些不宜示人的痕迹已消退得七七八八,被剪裁精良的职业装妥帖地覆盖。

傍晚下班,华灯初上。

她走出汇金大楼,没有走向惯常的地铁站,而是步履从容地拐向不远处一个方便临时停靠的路口。

一辆纯黑色的奥迪A8L已经静静等在那里,车身线条沉稳,深色车窗隔绝了所有窥探。

她径直走向车辆,动作流畅地拉开后排车门,俯身坐入。

车内弥漫着一种与她惯常接触的林将麓车内截然不同的气息——更淡,更冷,带着一丝类似旧书卷与檀香混合,难以形容的沉静感。

车内空间宽敞,萦绕着一种清冽而克制的木质香调,混合着纸张与皮质特有的气息。萧既鸾靠在对面的座椅里,指尖正漫不经心地划过平板电脑的边缘,屏幕上隐约是某份经济数据的走势图。

听到动静,她只略擡了擡眼皮,目光在黎烬身上停留了一瞬。

“开车。”萧既鸾的声音响起,不高,但平稳,是对前方驾驶座的司机吩咐的。

车门无声而沉稳地闭合,将外界车水马龙的喧嚣彻底隔绝。车厢内瞬间陷入一片移动的静谧,只有发动机几乎不可闻的低声嗡鸣。

萧既鸾这才将平板放到一旁,身体微微放松地靠进真皮座椅里,目光落在黎烬身上,却并不热切。

“汇金这周怎幺样?”她开口,问得随意,却并非真正的寒暄。

“一切按计划推进,CRYSTAL项目的初步模型已经搭建完毕。”黎烬回答,声音清晰平稳,措辞谨慎,“David那边反馈比较积极。”

萧既鸾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指尖在扶手上轻轻点了点。“嗯。上周发你的那份新能源基建投资指导目录内部版本,看了吗?”

“看了。”黎烬的背脊不自觉地更挺直了些,她知道这才是真正的考题,“重点扶持的领域和地域倾向很明显,特别是西南地区的抽水蓄能和特高压配套项目。如果结合地方财政的配套承诺和绿色金融工具,初步判断,第三、第七板块下的细分领域,在未来十二个月会有政策驱动的超额投资机会。”

她没有引用任何公开数据,所有的判断都基于萧既鸾不小心让她看到的那份带着红色擡头和密级标识的文件。

萧既鸾听着,脸上没什幺表情,但眼底深处掠过一丝类似满意的神色。

她喜欢黎烬这一点:聪明,嗅觉敏锐,而且懂得将信息转化为具象的机会,不是那些只会死记硬背那些枯燥的条文书呆子。

“眼光还行。”她淡淡道,算是认可,“不过,配套资金的落地周期和监管审计的力度,才是关键变量。下周,关于专项债绩效评价的新细则会下来,重点盯一下。”

“明白。我会关注。”黎烬应下,将这条信息牢牢刻入脑中。

对话告一段落。萧既鸾重新拿起平板,似乎又沉浸到自己的事务中。车厢里再次安静下来,但那种无形的压力并未消散。

对萧既鸾而言,黎烬确实有副足够赏心悦目的皮囊,年轻,鲜嫩,带着一种介于清冷与驯服之间的独特气质,像一只羽毛格外漂亮、眼神也格外警觉的小鸟,养在身边看着,偶尔逗弄一下,是件不错的消遣。

但更重要的,黎烬是块难得的材料。在这个位置上,萧既鸾见过太多所谓青年才俊,要幺背景复杂牵扯太多,要幺眼高手低不堪大用,要幺心思活络难以掌控。黎烬不同,她背景干净得如同一张白纸,野心勃勃却懂得收敛爪牙,最关键的是,她足够聪明和务实,能听懂暗示,能完成任务,并且暂时完全依赖于自己提供的阶梯和庇护。

给予一些无关核心机密但极具价值的政策风向,透露一些审批进度的内部时间表,点拨几句关键人物的潜在倾向……这些对她而言不过是动动嘴皮的甜头。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晚高峰的车流中,驶向城市另一个方向的私密会所。那里不会有汇金的同事,也不会有林将麓圈子里的人。

黎烬安静地坐着,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倒退的流光溢彩上。

萧既鸾与林将麓截然不同。

她更难以捉摸,心思深沉如古井。黎烬在她面前,那些察言观色的本能和精巧算计都显得笨拙而幼稚。在这种上位者面前,不要耍小聪明,她明白。

“年轻人,总待在格子间里视野会窄。”萧既鸾的目光从平板上移开,瞥向车窗外,语气平淡得像在评论天气,“多出去走走,纸上得来终觉浅。”

萧既鸾刚说完,黎烬的手机收到了银行短信,屏幕亮起,是一条简洁的银行入账通知:【您尾号XXXX的账户收到转账50,000.00元。附言:无。】

数字清晰,足够支撑一次体面的短期差旅,或购置几身更得体的行头,却又不会多到令人不安。得到多少,就要付出多少,黎烬很明白。

黎烬的手指在屏幕上停顿了半秒,没有点开详情,只是将屏幕熄灭,擡起头,迎上萧既鸾恰好回转的目光。

萧既鸾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从眉骨滑到下颚。然后,她的目光略微下移,在黎烬被西装外套裹着略显单薄的肩线处逡巡了一瞬。

“脸色看着还行,”她收回目光,重新落回平板,语气依旧没什幺起伏,仿佛刚才那一眼的审视只是错觉,“好像瘦了点。饭要按时吃,身体是本钱。”

这句话比前一句更家常,甚至带着关切。

但听在黎烬耳中,却比任何关于工作的指示都更让她神经微绷。瘦了,意味着可能劳累、压力大,或者……别的什幺。这不符合萧既鸾对一件工具应保持良好状态的预期。

“谢谢萧司长关心,我会注意。”黎烬的回答谨慎而迅速,用了正式的职务称呼,语气恭敬,没有多余的解释或保证。

萧既鸾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不再说话,指尖重新在平板上滑动起来,似乎已经将这个小插曲抛诸脑后。

车厢内重归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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