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来华锦院的孩子,大致分三类。”
“第一类,是景城那些讲究人家,把孩子送来体验生活,锻炼独立能力。”
“第二类,看见别人家孩子都来了,怕自家孩子开学没话题,也跟着送来玩玩。”
“第三类……”
“你们得记牢了。”
“是专门让孩子来交朋友的,指望借这个机会攀富贵。”
领头的老师压低声音,对着几个新来的大学志愿者交代营里的规矩。
他一眼就看出来,这几个人都是从穷地方考进景城的。
拼死累活挤进这里做无偿志愿,无非冲着华锦院能加学分。
一群什幺都不懂的愣头青。
万一不小心磕着碰着哪位贵人的小孩儿,谁担得起?
这种事,自然得提前教清楚。
他还想继续说下去,远处哐当一声响,把他注意力拽向被爬山虎覆盖的矮墙。
“倒了大霉了,你踩到什幺了?”
唐晓竹中午压根没吃饭。
上个厕所的功夫,等她回来,自己那份已经被刘家那小子一口炫了,老师连看都没看一眼。
其他孩子大多是来走个过场,下午就能回家。
她却是直接被父母扔在这儿,要老老实实待满一个月。
饿得人心里发慌,也别怪她出来偷点野葡萄野果子什幺的。
可又怕被发现挨骂,她眼珠一转。
索性装作可怜,把乔如珺一块儿带出来,在果园里随便转转。
谁曾想,这群老师大中午不睡觉,偏偏站那儿训起话来。
让她和乔如珺躲在树荫底下,快被蚊子咬死了。
唐晓竹眼见那群老师已经顺着动静往这边找过来,绕过墙直接就能把她们逮住。
再看看乔如珺一张脸挨不住训的老实样。
她咬咬牙。
“你往那边跑,我把她们引过去。”
乔如珺吓得嘴唇发抖。
“那你怎幺办?”
脚步声越来越近。
唐晓竹一把将她推进灌木丛,自己朝反方向跑,脚步刻意踩得又重又响。
乔如珺身子歪倒在野草堆里,一动不敢动,呼吸放得极轻。
耳边是匆匆掠过的脚步声,还有影子一重一重扫过草地。
在乔如珺既担忧又害怕的困窘下,一道黑影覆在她身前。
她惊恐地歪过脸,看清来人,心跳加速。
是营里新来的女老师,小南。
小南个子不高,骨架敦实,皮肤粗糙。
穿着洗得发白的运动外套,头发扎在脑后,毛躁的头发乱翘。
她没有伸手去拉乔如珺,只是蹲下身,压低声音和她说话。
“你再等等,他们还要过来一趟。”
“等下午铃声响了,再出来。”
乔如珺怔怔地点头。
小南又凑近了一点,小声补了一句。
“我宿舍里藏了个肉夹馍,一会儿我喊你那个玩伴去吃。”
“你别担心她。”
说完,小南还眨了眨眼。
乔如珺听话地点点头。
“等到铃声响。”
成了乔如珺躺在地上时,脑子里唯一需要执行的指令。
被送来华锦院前,爸爸妈妈问过她,要不要每天让保姆来接她回家吃饭。
他们要出差,冰箱里早早塞满了她爱吃的菜和零食。
但她记得保姆站在大人身后,那道阴冷、毫无温度的眼神。
乔如珺宁愿待在华锦院里,熬满一个月。
也不敢面对那个阴沉沉的保姆。
何况,外婆在她来景城前就叮嘱过,要乖乖的,不要给爸爸妈妈惹麻烦。
一只蚊子伏在她脸上,肆无忌惮地吸血。
她死死咬住下嘴唇。
忍到脚踝发麻发酸,鼻腔一阵发痒,汗水慢慢渗出来。
她这才意识到,不知什幺时候,有个人影已经站在她身旁。
“你为什幺要在草丛里睡觉?”
邢天泽觉得这个人很奇怪,趴在草里一动不动。
他注意到女孩的脚踝,微微肿着,下意识伸手去扶。
刚碰到她的手。
两人脚下的草地忽然塌陷。
下一秒,地面失去支撑,两个人同时坠了下去。
乔如珺完全料想不到,自己此刻究竟身处什幺地方。
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高的树,粗壮的树干直冲云霄。
层层叠叠的树冠仿佛与天空相接,将阳光一层层削弱,剩下零碎的光斑洒落。
也从未见过这样大的蘑菇,暗红色的伞盖低垂着,散发出一股腥甜而诡异的幽香。
在这片杂草都高过人的密林里,小小的她显得过于渺小。
乔如珺站在原地转了一圈,没有看到任何被开辟过的道路。
树与树之间,只有疯长的杂草、五颜六色的小花、一簇簇高耸的蘑菇,去路无处下脚。
“这是哪里?我们怎幺掉到这里了……”
邢天泽同样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可即便如此,他仍忍不住,趁着间隙偷偷看向身旁的女孩。
金灿灿的阳光落在她脸上,把那双原本就大的眼睛照得异常明亮,像琥珀一样漂亮。
肉嘟嘟的脸颊上细细的绒毛,在光里泛着柔软的光泽,像桃子表面的细毛。
他对她印象很深,在人群里,她总是笑得特别好看。
也知道她的名字叫乔如珺。
女孩突然转过头,邢天泽立刻移开视线。
“我们要怎幺出去呢?”
“等会儿铃声响了,回不去怎幺办?”
邢天泽向来像个小大人,习惯替同龄人、甚至更小的孩子答疑解惑。
但是这一刻,他也找不到合适的答案。
他身体自小不算太好,但是个子一直是肯长的,
乔如珺站在他身旁,刚到他肩头的位置,看起来像个需要被照顾的小妹妹。
他试着安抚道:“别怕,可能是我们刚刚不小心从哪个土坡滚下来了。”
“我带着你走一走,应该能找到出口。”
乔如珺没有说话,把眼眶里的酸涩硬生生憋了回去,看向身旁的男孩伸来的手。
她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根细细短短的树枝,递了过去。
“你……握着这个吧。”
怕他嫌脏,她又从斜挎的小黄鸭包里抽出一张纸,认真地擦了擦那截沾着泥土的木根。
她擡起眼,语气拘谨又带着认真。
“我外婆说过,小女孩不可以和小男孩有肢体接触。”
邢天泽迟疑了一下,还是伸手摸上那根树枝,轻轻地将它握在手心里。
一根木棍被两个孩子各握一端,勉强平衡着他们并不一致的步伐。
邢天泽的视线落在女孩略显吃力的脚步上,放慢速度,跟着她一步一步往前走。
林间的光线随着树木愈发密集而逐渐稀薄,天边透下来的亮色被不断压缩。
乔如珺的步伐也随之乱了。
她又一次小声问:“现在几点了?”
邢天泽低头看向腕表的指针,早在两点二十五分就停了下来,再没有动过。
一股不安涌上心头。
但他还是擡起头,语气尽量平稳而笃定:“两点零七分。”
乔如珺在心里默默算了算,两点半,铃声才会响起。
还早,还好,还来得及……
睫毛再度向上挥起,周边的光全部都消失了。
树林空旷的风声,树叶细微的颤动,全都在一刹那被按下了暂停键。
那根被紧紧握住的木棍,成了乔如珺此刻唯一能够确认的存在。
“唔……哼唔……唔……”
她忍不住哭了出来,全身都在跟着抖。
一只温热的虎口贴了过来,轻蹭下她的手指,将那根快要脱手的木棍稳稳托住。
邢天泽离得近了些。
他的声音也在发颤,却是温柔的。
“你看看那是什幺?”
乔如珺含着泪睁开眼,哭声一下子停住。
暖黄色的荧光从地面亮起,一朵、两朵、无数朵蘑菇在黑暗中缓缓发光。
整片陷入夜色的树林,此刻被点亮。
是成片发光的蘑菇,还有成群飞舞的萤火虫。
几只萤火虫甚至好奇地绕着他们飞了一圈,又归回族群,在原地轻轻震动翅膀。
邢天泽眼睛一亮。
他仿佛完全没注意到女孩脸上的泪痕,语气变得自然又带着点兴奋。
“你看,它们是不是想带着我们过去?”
乔如珺愣愣的,小声嗯了一下。
两人重新迈开步子,跟着萤火虫的方向,拨开野草地,在荧光斑斓的蘑菇缝隙间慢慢挤了过去。
最后一簇长草被分开时,一间敞着门的小木屋出现在眼前。
灯光温暖,布置安静而柔和,像是一直在等人回来。
邢天泽想向前看得更清楚,手里木棍被向后一拽。
“啊——”
是乔如珺呼痛的声音。
他回过头,发现女孩肿起的脚踝,比刚才更红,也更肿了。
他不敢贸然伸手去碰,只能放缓语气。
“再坚持一下,我们去小木屋的台阶前坐一会儿,好不好?”
“说不定……它的主人等会儿就回来了。”
“他或许能送我们回去。”
乔如珺一手扶着膝盖,一手握着那根能分担一部分身体重量的木棍,慢慢挪到高高的台阶前坐下。
两人并肩坐着,却隔着一小段距离。
邢天泽双脚踩在地上,看着女孩脚尖轻轻点地的姿态,笑了笑。
乔如珺也跟着低头看了看,晃了晃穿着小白鞋的脚。
她转过头,认真地看着男孩的眼睛,语气里满是感激。
“谢谢你,小哥哥。”
“你叫什幺名字呀?”
邢天泽看着那根木棍,还被他们一人一端握着,笑着说道。
“我叫邢天泽。”
乔如珺甜甜地笑起来,脆生生地喊了一句:“那就叫你小泽哥哥。”
笑容才刚扬起,她又忽然不安地问。
“小泽哥哥,现在几点了呢?”
邢天泽低头看向腕表。
刺目的光晕猛地涌来,一道旋律悠扬的电子铃声在远处响起。
乔如珺被强光逼得紧闭双眼。
再睁开时,已经回到了华锦院后院的灌木丛草地。
低下头看去,那根被他们握了一路的木棍已经不见了。
只剩下一只比她的手略黑、略大一些的手,仍贴在她手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