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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夫人!”张嬷嬷步履匆匆,脸上尽是慌急,“女郎她……哎!主君,主君要请家法惩治女郎!”
本还老神在在捻珠念佛的老夫人听乖孙儿要挨揍,倏地睁了眼,眸光精闪,透出急怒,斥道:“果儿好好的在书房读书,哪里又惹到她了?久不归家,一回来便要打要杀,真个孽障!”
被老娘斥为孽障的林砚林尚书,此刻正也怒斥着跪在地上惶惶不安的孩儿,口中连连叱骂:“孽障!孽障!怎地生了你这不知……”话到一半,竟似猛火骤熄,狠狠甩袖哀叹一声,只“孽障,孽障”骂个不停,怒火几欲攻心,偏又发作不得,直憋得眼白都泛起了红,不禁怒目圆睁瞪视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孩儿。
林果本就胆小,见了严母就更似鼠儿见了猫,好不容易鼓足勇气偷偷擡头觑一眼母亲大人,见她怒不可遏的凶恨模样,怕得又把头低低垂下,几乎是把额头抵在了地板上。
这般唯唯诺诺,毫无担当的样子,实属不成器,林砚不由心中更气,怒声朝门外道:“管家!家法!家法呢?怎地还未请来!”
管家闻声,朝老夫人住的院子急眺两眼,老夫人还未到,主君又催得紧,犹豫片刻,终是拖无可拖,命守在门外的小厮开了书房大门,双手捧了家法送了进去。
“请来了,主君。”管家捧着那根打磨得油光水滑的细木杖,奉到主君面前,欲再劝上一劝,“主君,女郎自来体弱,受不得……”话未说完,手上兀地一轻,那木杖已被主君夺到手中。
“孽障!”林砚扬起手中木杖,斥道,“还不跪好?今日必要狠狠教训你这孽障方罢!”
林果吓得抖如筛糠,不敢不从母命,只得歪歪扭扭跪起身来,抖声告饶:“母亲息怒,孩儿……孩儿甚幺都没看到……”
“闭嘴!孽障!”听她这般说,林砚更是恼极怒极,大声喝止,“事到如今,还敢狡辩!”
身为人母,竟被亲儿窥视了房中秘事,林砚着实恼怒难当,扬手大力一挥,啪的一声,木杖狠狠击打在亲生孩儿瘦削的脊背上。
“啊!”林果痛叫一声,被这一杖打得趴伏于地,娇生惯养的小女郎何曾受过这等痛楚,泪水瞬间模糊双眼,忍不住哭声求饶,“母亲饶命……孩儿不敢了,再不敢了……”
一杖下去,见林果直直跪趴在地上,林砚就觉是打重了,心下微疼,只这心疼尚来不及抒发出来,又被那一声声毫无骨气的痛哭求饶给气到。
再不济,也是个元君,不过挨了一杖,就这般哭生哭死,如此柔弱不堪,半点不似个元君!
再这般放任下去,成得了什幺气候?
如此这般想着,不禁狠下心来,扬起木杖,欲再打上几棒,好叫她受些苦楚,长些教训,磨磨心性。
“不可呀,主君!”管家见主君还欲再打,忙伸手去拦,握了那扬起的木杖,求情道,“女郎体弱,再受不得了,主君三思啊,万不可因一时之怒打坏了女郎身子……”
林砚哪里肯听?
她这般年纪时,家法都打断了几根,不照样活得好好的?
现下不过轻轻打几杖罢了,林果再是病弱,到底是个元君,怎生就受不得了?
“休要再劝!”不顾阻拦,林砚一把推开管家,斥道,“这孽障整日里斗鸡走狗,不务正业,已不知造下多少事端?今日若再不好好惩戒一番,他日还不知要惹出怎样的祸事!”
“不可呀!”管家见主君是铁了心要惩治女郎,并不似往日那般小惩大诫,深怕府中这根病弱独苗被打出个好歹,无法跟老夫人交代,忙跪下来,膝行几步,挡在主君和女郎之间,磕头力劝,“主君,万万不可呀!府中只余女郎这一点骨血,若打出个好歹,如何与林家列祖列宗交代呀?”
“列祖列宗,自有本主君前去交代!”林砚猛踢一脚,将管家踹个仰倒,怒道,“这般孽障,若不好生惩治,将来成个祸害,才真真是无法与列祖列宗交代!”说罢,手中木杖高高扬起……
“住手!”
随着这声喝止,书房大门被猛地推开。
林砚转眸去看,就见老娘一脸怒容,出现在门前,心下一惊,手中木杖不由跟着晃了两晃。
“孽障!”
老夫人一声怒斥,却不是对着林果。
“还不快住手?”
林砚抿抿嘴,手中扬起的木杖总算落下,却再不敢落在林果身上,只负气般随手一丢,砸在地板上,发出“梆”的一声响。
偌大的书房,因这一声“梆”,倏地静了下来。
“阿奶……”
一声带着哭腔的呼唤,打破了这片刻的静。
“诶!”老夫人再顾不得和女儿置气,忙快走几步俯身去看跪趴在地的乖孙女,心疼哄着,“不怕啊,阿奶来了……”又急声吩咐跟来的嬷嬷使女,“还不快扶女郎回房!快去请大夫!”
一行人,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徒留林砚,管家,主仆二人,一站一跪,在书房相对无言。
“主君……”
还是管家先耐不住,开了口,试探着劝道:“不若去女郎院中瞧瞧?”
“不去!”林砚冷哼一声,大步坐回圈椅上,似模似样办起了公,义正言辞道,“阿母去看女儿?岂有此理!”
管家一时语塞,也不知该如何劝了。
不想,片刻后,主君开了口:“不必在此伺候了,自去忙罢。”
“是。”管家如蒙大赦,忙退了出去,一路小跑着亲去女郎院中打听情况。
谢天谢地,只脊背红肿受了些皮外伤,无甚大碍。
又小跑着回到书房,将情况一五一十报给主君,主仆二人均是暗暗松口气。
只这口气刚松完,就有小厮来报,老夫人有请。
林砚叹口气,放下手中玉笔,起身去老夫人院中挨骂去了。
不成想,做好被痛骂一顿准备的林砚,来到老夫人院中,不但一句骂没挨到,反倒被另一句甚是平淡的话击得方寸大乱。
“等果儿伤好了,我就带她回临安老家。”
林砚慌得几乎从圈椅上跳起来,忙对老娘躬身俯首,急道:“好端端的,阿娘带果儿回临安作甚?且不说一家子不在一起,徒留孩儿一人在汴京孤苦伶仃,就说一路上舟车劳顿,阿娘年岁大了,怎受得住?”
“好端端的?”老夫人冷哼一声,“你还知道我们是一家子,我那乖孙,你那亲生的孩儿,不过是去你那书房挑几本书看看,就这般碍了你林尚书的眼?你不愿她去以后不去便罢了,偏要打要杀?再不离远些,只怕我那乖孙的小命就不保了……”
林砚正欲辩解打林果并不是因着她去书房看书,而是……
只是,一时难以启齿,顿了顿,正欲从旁劝解一二,就见娘亲拿帕子抹起了泪儿,言语中隐隐带上哭腔:“她娘拼了自己的命不要,才保住她这条小命,若是早知道会被你这狠心的母亲如此苛待,倒不如当初随了她娘亲一起去了的好……我苦命的孙儿……自小就没了娘疼,又不得母亲喜爱,只得阿奶看顾,偏我这老婆子不中用,护不住……”
老娘哭哭戚戚,已叫林砚心焦不已,再听老娘提及她那早早过世的爱妻,更是悲从中来,一时心痛如绞,悔恨不已,双膝一跪磕到地上,膝行几步,伏到老娘膝上落泪不止,痛悔道:“都是孩儿的错,阿娘,莫伤心了,是孩儿错了,都是孩儿的错,孩儿不该打果儿。果儿是阿絮唯一留给我的念想,我怎幺能打……阿絮知道了该多伤心啊……是我错了,我对不起她……”
老夫人见女儿哭得伤心,面露心疼,摸摸她哭湿的脸颊,叹道:“是为娘的错,不该提你的伤心事,可娘实是不忍呀,果儿她娘那般好的人儿,偏偏……”
林砚摇头,握了娘亲的手,伏在娘亲膝上,一脸孺慕,哭腔道:“阿娘做得对,是我的错,是我不该忘……”哽咽着,似是难以承受般,悔恨不已,“是我有负于她。”
饶是情深似海,林砚也不得不承认,脑中留存的对于妻子的感情、记忆,正在不知不觉中被时间慢慢磨灭侵蚀。
娘亲的哭诉像是一记重锤,砸进她心底,不仅将她几近愈合的伤口又重重撕开,还让她脑中那稍显模糊的俏丽容颜变得清晰起来,一锤一锤深深刻印在脑海里,再也消散不去。
老夫人见她这般,终是不忍,心疼劝解两句:“为娘也不是叫你此生孑然一人,再无佳人相伴,为娘的,哪有不想自己的孩儿快活舒心的?只是你要记住,你,阿娘,还有果儿,咱们娘仨才是真正的一家人,那些个莺莺燕燕,再是如何,图一时新鲜便罢了,总归要分个亲疏远近。”
林砚握握娘亲的手,给她吃颗定心丸,不叫她忧心,许诺道:“正如阿娘所言,阿娘、我,还有果儿,咱娘仨才是一家人。阿娘放心,在我心里,谁都越不过阿娘,果儿。”
老夫人心满意足,拍拍女儿哭湿的脸颊,笑道:“你晓的就好。”
林砚不由也露出几分笑:“如此,娘亲可还要带果儿回临安老家?”
“促狭!”老夫人笑骂一句,手指弹了女儿鼻头。
一时间,母慈女孝,娘俩凑在一起说些体己话,好不温馨。
“老夫人,天晚了,晚膳已备妥,可去用膳?”
张嬷嬷来请,无意打破这一室温情。
“正好,孩儿就与阿娘讨些饭食吃。”林砚扶着娘亲,一面说些逗趣的话,一面朝食厅去。
“为娘这里净是些素食小菜,平白辱没了你这堂堂尚书大人。”
“阿娘说的哪里的话?能得阿娘赏饭,珍馐美味不过如此。”
“说到美味,为娘倒是想起来,午时果儿送来一道好汤,正好与你尝尝。”说着,扭头去问张嬷嬷,“可热了来?”
张嬷嬷笑道:“已热好了。”
“甚好汤?”林砚好奇问道,“竟叫果儿特特送回府来,孩儿可要好好尝尝。”
“果儿向来孝顺,有甚好吃好玩的,都想着要带回来给我这祖母。”说着,斜女儿一眼,埋怨道,“你待她忒的严厉,动辄打骂,倒叫她怕你似鼠儿怕猫,不敢与你亲近,你合该慈和些,好叫她敢孝敬你。”
林砚哼一声:“一个元君,恁的胆小,倒叫母亲迁就女儿?”
老夫人恨恨捶她一下:“你倒是说说她为何恁的胆小?”
林砚一噎,方想起她是因娘亲亡于眼前,受了惊吓,才这般胆小,遥想起她初到汴京时,不过一个小小的病恹恹的三岁稚童,因惊吓所扰,吃不下睡不着,险些就随她娘亲去了……
思及此,不由又想落泪,深吸一口气,才止了泪意,强笑道:“娘亲说的是,孩儿日后定和缓些,好生教导果儿。”
老夫人拍拍她手背,再为乖孙儿辩驳两句:“果儿原就是个好孩子,只不过被有心之人带坏了,才染了些纨绔之气,再是胡闹,不过小打小闹,从未做出大奸大恶之事,她年纪小,不辨人心险恶,你身为人母,合该悉心些,替她分辨一二,将那些不怀好意的打发远些,莫再将她带坏了。”
林砚何等机敏之人,听娘亲这般说,立时生出警惕之心,忙点头应下:“阿娘放心,女儿即刻去查。”
“不急,先好好用些饭食,你外出奔波许久,必是累了,须得好生歇息几日。”
林砚心下一暖,笑着点头应了。
母女其乐融融用了晚饭,较平日又亲近几分,倒似将那受伤卧床的林果给忘了一般。
可怜林果吃了厨房特特为她准备的饭食,一个人趴在她那黄花梨的雕花大床上,后背一道肿起的红痕,又痛又胀,叫她难受非常,一会儿趴伏一会儿侧躺,折腾大半宿,好不容易睡着了,偏又昏昏沉沉的,梦到了书房……
一幕幕活春宫,在她睡梦中轮番上演,只主角变成了她和朱娘子。
及至天光微亮,梅儿隐约听到女郎寝帐中传出含糊不清的呓语,撩开帐帘一瞧,才发现她浑身滚烫,热汗将身下床褥都濡湿了!
“张嬷嬷!女郎发了热症!”
大清早,伺候林果的小厮急匆匆来报,搅乱了老夫人院中的宁静祥和。
张嬷嬷拧眉问道:“可去请大夫了?”
“已去请了。”
“可报与主君知晓?”
见那小厮低头,呐呐不敢言,张嬷嬷不由急道:“愣着作甚?还不快去禀报!”
说罢,忙转身去了小佛堂,也顾不得老夫人在诵早课,急禀道:“老夫人,女郎院中小厮来报,女郎发了热症,已去请大夫了,主君那里也去禀报了。”
诵经声顿了一瞬,旋即接上,只语速较平日快了些。
待老夫人诵毕早课,与张嬷嬷一齐赶到林果院中,大夫已看完诊,正与林砚商议该如何诊治。
就听林砚面有愠色,急道:“寻常开几副抑制的药剂便罢了,怎地她这般麻烦?”
大夫斟酌道:“老夫照料女郎日久,深知她体质,女郎年逾十八方初初燎原,已是较寻常元君晚了许久。女郎初逢燎原,正如初生之火,势微却烈,若一味用药压制,只怕会将这好不容易燃起的微势火苗给彻底浇灭,日后再不好火起。不若徐徐诱之,引这火势缓缓烧旺,烧透,待身体自然适应了这燎原之火,事后不止能将火势熄灭,也埋下火种在身体里,待下次燎原期,这火苗也好重新燃起。”
老夫人听大夫这般说,已是懂了,她那乖孙自幼体弱,年过十八才迎来了燎原期,可不能被几副药给胡乱浇灭了,就怕这一浇,就再也燃不起来了。
偏她那好女儿还在犹豫:“可与她背上的伤有碍……”
老大夫捻须一笑:“不过皮外伤,无妨,女郎若是觉得不适,自会收力。”
林砚面上微红,命管家好生送了老大夫出府。
“阿娘……”见娘亲来了,面上不由露出几分窘色,为难道,“一时也未备下陪果儿度过燎原期的坤泽……”
现下府中,除了她那几房姨娘,使女家奴,皆是庸人。
老夫人心中倒是闪过一人,犹豫片刻,吩咐林果院中小厮:“你们女郎不是在那勾栏里包了个妓子,快去将她接来府中。”
福禄寿三个小厮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犹疑着,要不要趁机说出那朱娘子。
女郎这几日,只顾往朱娘子跟前凑,再未去过勾栏,与那妓子相比,显然更欢喜朱娘子。
“还不快去!”老夫人斥道。
福禄寿不敢再作他想,忙应声去了。
林砚还是头一次听说女儿包了妓子,不禁又惊又气,语气里也不由带上几分埋怨:“阿娘怎地也不跟孩儿说,那孽障小小年纪就宿娼狎妓!果儿本就体弱,这般早早坏了身子……”
老夫人瞥一眼气急败坏的女儿,轻描淡写道:“果儿夜里睡不安稳,不过与那妓子相伴而眠,寻些安慰,图个心安罢了。”
林砚显然不信,软玉温香在怀,怎会只是寻些安慰就罢?
老夫人懒得与她分辩,待接了那妓子来,自有分晓。
马车骨碌碌急急出了府,又骨碌碌赶了回来。
车上下来一曼妙女子,头戴浅青罗纱的帷帽,素手轻扶帽檐,缓步而来,待得近前,取下帷帽,露出清丽容颜,朝林尚书与老夫人福身施礼。
“奴家丽娘,见过老夫人,尚书大人。”
待看清覆在轻纱下的姝丽容颜,林砚呼吸不由一滞,面露惊疑。
“快去罢。”老夫人摆摆手,那女子依言退下,来时已听小厮说了此行目的,自去林果寝室服侍。
“阿娘!”待那女子退去,林砚再忍不住,急道,“她,她与阿絮……”
“她与阿絮,无甚关系。”她早就遣人查过了,那丽娘出身贫寒,与亡故的儿媳毫无干系,不然又怎会放任乖孙与之亲近。
“可是,她与阿絮如此相像……”
“闭嘴!”老夫人一声轻斥,就闭了眼,捻动手中佛珠,口中不停轻念着“阿弥陀佛”。
若是果儿真心欢喜……
“这……唉!”林砚又气又急,偏又无法阻止,只得来回踱步,徒生闷气。
不到一盏茶工夫,那丽娘又盈盈拜于两人身前,口中告罪:“奴家无能,不得女郎欢喜,不许奴家服侍。”
林砚不由松了口气。
松了口气的又何止林砚,老夫人捻动佛珠的动作总算停了下来,对拜在身前惴惴不安的丽娘道:“无妨,自去罢。”
待谢过老夫人,丽娘犹豫着并未马上离开,斟酌几息后,才开口道:“女郎恍惚间,口唤朱娘子。”
“晓的了,去罢。”老夫人叹口气,终是不得不去请那朱娘子,唤了张嬷嬷来,吩咐道:“你去我库房里挑些布料首饰,送去那郑家脚店,好生请了朱娘子来。”
“是。”张嬷嬷领命自去。
徒留林尚书一头雾水,心道那朱娘子又是谁?
她不过离府月余,怎地好似成了个外人,对府里这许多的事,一无所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