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碾过厚积的竹叶，发出沙沙的轻响，最终停在了一片与世隔绝的静谧中。
叶翎醒来时，头脑中的昏沉已褪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清明。
她被云司明扶下马车，双脚踩在松软的泥土上，擡眼便是凌与那处隐秘在紫竹林的京郊别苑。
这里没有皇宫的金碧辉煌，却有一股让人心安的草木清气。
当她被带入那间高阔的主屋时，呼吸不由得微微一滞。
四壁高阔，梁下垂落无数红绸。
像暗夜里流动的血，又像余烬未熄的火。
红绸一条条从梁上垂下，尾端拂地，层层叠叠。屋内的烛火被这些红绸滤过，光线变得暧昧而温柔，整个房间像浸在霞光的深处。
墙角挂着几串铜锈斑驳的鹤铃，午后的风穿堂而过，铃声细碎，“叮……铃……”，像古老的誓言在耳边轻响。
屋子中央，是一方宽阔的白玉台。那玉色白得晃眼，宛若在这室内掬起了一捧凝固的霜雪。
台面未置神像，未供香火，只刻着细致入微的鹤羽纹，每一道纹路都打磨得圆润光滑，细到像真的羽脉。
叶翎被带到台前，第一反应是想后退。
那种被推上高台、被万众审视的恐惧又一次攫取了她的心脏，令她本能地想要后退。
但她很快察觉不对。这里只有极致的安静，像温柔的潮汐，克制地向她围拢。
她擡眼，透过层叠的红绸，看清了他的身形。
从红绸阴影里走出的是萧宴。
他卸去了朝堂上那身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紫金蟒袍，只穿了一身沉黑的常服。
他走到白玉台的东侧，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强势地命令她，而是伸出手，将虎符轻轻放到玉台上，仿佛那是某种权杖的交接。
他看着她，目光深邃如渊，声音低而清，却重如千钧：“朝堂诡谲，皇权更迭，皆是吃人的漩涡。从今日起，任何人若想拿你做祭品、做护身符、做谈判的筹码，先过我。”
第二个走出的是楚冽。
他站在西侧，身上的甲胄已卸，只着劲装。
午后的日光透过窗棂打在他身上，勾勒出冷硬的轮廓，他的肩背宽阔厚重，像是一堵永远不会坍塌的墙。
他解下腰间的长刀，连同那枚玄铁帅印一起郑重地放在那方白玉台边。随后，他将那只布满厚茧的宽大掌心按在红绸上。
“我从不在意你是谁的血脉，也不管那天鹤令是不是真的。”
“我只认你是你。以后你只管往前走，若有刀锋向你，先踏过我的尸体。”
第三个是云司明。
他站在南侧，一身白衣在红光的映衬下，像雪落在火里，冷得惊心动魄。
经过刚才的施针与度气，他眼底的戾气已散，只剩下一抹偏执的温柔。
他修长的指尖停在白玉台停了片刻，玉骨扳指清脆落下，闪着温润的光泽。
他擡眸，隔着红绸与她对视：“你可以去冒险，可以去搏命。但是记住……”
他声音微哑，带着医者最严苛的警告与最深情的许诺，“你不能死。阎王要你三更死，我必留你到五更。你的命，我替你守。”
第四人是凌与。
他几乎是从北侧最深的阴影里长出来的，脚步无声，那一袭暗红的衣袍几乎与满屋红绸融为一体。
他摘下了那张冰冷的面具，露出那张总是噙着戏谑笑意、看似多情的脸。。
他只是将那支染着他体温的黑羽箭从怀中取出，郑重地放在了她面前的玉台上。
“我是凌与，亦是护你高飞的……翎羽。只要你需要，我就是你的风。”
他眼底有细碎的光在闪烁，温柔得一塌糊涂：
“别怕，回头看，哥哥一直在。”
四人站定，分立四方，成了一个不言自明的阵。
而叶翎，就站在这个阵的中央。
她看着这方刻着鹤羽的白玉台，忽然明白了凌与在密室里所讲述的心誓是什幺。
这是他们在向她，也是在向这世间宣战——
他们不是要她屈服于谁。
他们是要用权、用兵、用命、用影，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让她这只天鹤，即便折了翼，也能在这网中安稳落地。
他们要她不再孤身硬扛。
叶翎的眼眶猛地一热，那股在宫中面对千军万马都未曾流下的泪，在这一刻，终于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
她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一步迈上了那方白玉台。
“好。”
她声音哽咽，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回荡在这红绸深处：
“这条命是我的，也是你们的。此誓，我应了。”
随着她话音落下，窗外的风骤然变大，满屋鹤铃狂乱作响，红绸翻涌如海，像一场醒不过来的胭脂梦。
所有的克制、隐忍、权谋、算计，都在那一声铃响后，化作了最原始、最炽烈的渴望。
他们不再是任何身份。他们只是四个终于得以靠近神明的信徒，带着积压已久的虔诚与狂热，索取他们应得的救赎。
铃声轻响。
誓成。
叶翎被缓缓放倒在那方白玉台上。身下是冰凉温润的玉，背脊却陷在层层叠叠的深红绸缎里。
红与白，在这昏暗的烛火下交织出一种惊心动魄的冲击，像是一场盛大的献祭，而她是唯一供奉的珍宝。
凌与覆了上来。
那袭极深的暗红衣袍随着他的动作铺散开来，在这莹白的玉台之上，像是一张收紧的、艳丽的网，将她连人带心一同捕获，隔绝了外界所有的风雨。
他没有急着掠夺，而是低下头，那双平日里总是噙着笑的桃花眼，此刻却褪去了所有的伪装。烛火映照下，他眼底竟泛着一层湿润的微光，那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也是积压入骨、终于得以宣泄的深情。
叶翎的心尖猛地一颤，眼眶微热。“哥哥……”
那声在深宫冷殿里压抑的痛呼，那份在生死边缘徘徊的恐惧，此刻在看到他眼神的瞬间，全部化作了足以燎原的熊熊欲火。
她不再是被动的承受者。
她伸出双臂，如藤蔓般柔若无骨地环住了他的脖颈。朱唇轻启，带着一种献祭般的决绝与依恋，她仰起头，主动贴上了那一抹渴望已久的凉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