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会这日,天还未亮透,金銮殿前的白玉阶已被寒气浸得发青。丹墀两侧旗卫森列,朝服如潮,流动着暗涌的潮声。
叶翎立在末位,擡眼望去,殿门高敞,皇座之上金光沉沉,像一张不动声色的网。
礼官唱名,群臣入列。
“津海海患既平,赈济得当,商会私改海图一案亦已厘清,今奉陛下口谕,世武大会既定,行天鹤封赏,兼议安天祭主祭之选。”
天鹤二字落地,殿内的空气像被人拧紧了一寸。
皇帝擡手,示意内侍上前。
内侍捧着一只玄漆描金的沉香匣。当匣盖被缓缓揭开的一瞬,不少人下意识屏住了呼吸。曾经那些被视为虚妄传闻的旧事,在这一刻化作了眼前真真切切的寒芒。
两块墨玉残令静静躺在金丝绒布上,在灯火下流转着幽冷内敛的光泽。
天鹤碎令。
“天鹤一职,上察天象以测风雨,下抚黎庶以安民心,关乎国运兴衰。”礼部尚书率先出列,“臣等以为,当择德才兼备之人——”
话音未落,另一位老臣已接上:“北境都司第三镇前锋营统领楚冽,稳民心,军中拥戴,合乎旧制。”
“叶翎亦当在列!”有书院出身的官员急急道,“海患之策出自她手,商会一案亦由她抽丝剥茧,她才是此番功首。”
殿中顿时像被投进一块石子,涟漪一层层荡开。推举声越来越多。有人擡高自己门生,更多人借机试探皇上对各个势力的态度。
楚冽站在武班前列,群臣议得最热时,他忽然出列。
殿内一下静了。
楚冽向皇帝行礼,动作干净利落:“臣楚冽,愿退出天鹤选拔。”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砸在殿中,连礼部尚书都一瞬愣住。
楚冽擡头,声音不高,却足够让每个角落听清:“臣自知所长在军,不在祭。天鹤当以民心与谋略为重。臣愿接任狼旗,守边守城,承狼旗旧制。”
贺统领站在他身侧武将之列,目光落在他身上,认可地点点头。
楚冽目光转向叶翎:“臣认可叶翎为天鹤。”
此言一出,叶翎感觉到无数道尖锐的目光瞬间汇聚在自己背上。
云司明一直站在大殿侧面,脸上仍是淡色,仿佛殿内的风浪与他无关。可他的手指却在袖中摩挲着玉骨扳指。
他只是垂眼,在心里默念一遍同样的句子。
皇帝看着丹墀之下,沉默了许久。那沉默里有衡量。最终他擡手:“津海之功,叶翎居首。安天祭主祭,朕意推叶翎。”
殿中霎时响起一片压抑的声浪。
叶翎向前一步,跪下叩首:“臣女叶翎,叩谢皇恩。”
就在礼官准备宣告议毕时,一股突兀的寒意,竟比殿外的风更快一步侵入了金銮殿。
来人着一袭极深的暗红外袍,在昏暗的大殿光影下近乎于黑。他没有像寻常草民那般诚惶诚恐地匍匐前行,而是步履沉稳,每一步都像是踏在众人的心弦上。
他周身透出的气息,竟将殿内常年缭绕的瑞脑香与权贵们身上的脂粉气冲得七零八落。
满朝文武愕然转头,却无人能看清他的面容。
一张银色面具覆在他脸上。面具严密地遮住了眉眼与鼻梁,只露出一截冷白的下颌,和面具后那双漆黑如夜的眼。
叶翎的心跳在这一刻漏了半拍。
是凌与。
“你是何人?竟敢擅闯金銮殿!”一名御史反应过来,厉声呵斥,声音却有些中气不足。
面具后的男人并未理会那声呵斥,甚至连眼神都未施舍半分。他径直走到丹墀之下,脚步停在距离叶翎三步之遥的地方。他微微侧头,隔着冰冷的面具,深深地看了叶翎一眼。
随后,他从宽大的暗红袖袍中,取出了一只陈旧却沉手的小匣:“草民一介方外之人,受故人所托,特来归还一物。”
他的姿态不卑不亢,仿佛他呈上的不是什幺稀世珍宝,而只是在履行一个跨越了漫长岁月的契约。
匣盖开启,第三块碎令静静躺在绢布上,在灯火下闪烁着幽冷的光泽。
叶翎看着那个背影,眼眶忽地有些发热。
原来,他那晚看似荒唐的纠缠与暗示,竟是在那一刻就许下了沉甸甸的承诺。
这个身处黑暗的男人,竟在没人看见的地方,为她斩开了重重荆棘,披着这身冷冽的伪装,只为了在今日,将这最后的一份正统交到她手上。
他要的,是她能名正言顺地踏上那个巅峰,让这满朝文武,再无一人敢非议她的来历。
“去验吧。”凌与终于走到丹墀正中央,为了这一刻,他利落地跪下,将匣子高举过头顶。
众目睽睽之下,原本破碎的断裂处严丝合缝地衔接。一道细微而玄奥的光华流转而过,墨玉深处那栩栩如生的鹤羽纹路瞬间复苏,交织成一只振翅欲飞、仿佛要破玉而出的九天玄鹤。
“名合令音者即天鹤,持令者承位……”
司礼监的声音在金漆龙柱间反复回荡,震得不少人心尖打颤:“天鹤碎令三合!血脉共鸣,万民归心!”
皇帝那双深不可测的眸子猛地紧缩,随后沉声宣布:“昭告天下——天鹤令现世,叶翎得令。”
群臣伏地,如潮水般跪倒。
……
退朝后,喧声渐散。叶翎刚踏出殿门,便有内侍快步迎上,笑得恭敬而阴冷:“叶姑娘,太后娘娘宣您今夜入宫,叙话。”
当夜。
灯影摇晃,窗外有风,风里夹着冷梅香。太后坐在榻上,手里转着一串旧佛珠。
“叶翎,”太后语气亲近得像长辈,“津海之事,你办得好。百姓称你为福星,这是天意。”
叶翎垂首:“臣女不敢。天象之说,臣女不懂。人事之祸,臣女愿查。”
太后不急,像在等这句话。她把旧珠往腕上一扣,声音轻缓:“安天祭,你主持。你若愿意在祭上替哀家分忧,哀家许你金银,许你体面,许你……你想要的真相。”
“真相?”叶翎终于擡眼。
太后看着她,那目光像轻抚,也像刀刃:“景氏灭门,当年是谁动的手,谁递的信。你若愿为哀家所用,哀家便把虎旗统领交给你,他是那条链上最后的活口。”
暖阁里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响,叶翎心里像被什幺东西轻轻戳了一下。
太后话锋一转:“但哀家也要你给个诚意。只有天鹤能为朝廷所有,哀家才信你,安天祭上你需要按哀家说的做。”
叶翎沉默了片刻。她低声道:“臣女……愿听娘娘吩咐。”
太后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一分,她轻轻挥手:“好孩子。明日还有一件事,你须去内殿预演引仪,熟悉路线,免得当日失礼。”
叶翎垂眸应下:“是。”
退出来时,夜风扑面。她走过长廊,脚步不快不慢。身后宫女跟着,距离恰到好处,不近不远,像影子。
叶翎走出大殿,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
晴王府。
夜更深,府里却没睡。廊下灯火连成一线,照得石阶冷白。守门的亲卫见叶翎归来,先是一愣,随即立刻让开,像早已得了吩咐。她回来,任何人不得拦。
正厅的门未关严,里面有烛光漏出来。叶翎刚踏上台阶,门便从内打开。
萧宴站在门口。
他没披外袍,衣襟略松。
“你回来了。”萧宴的声音沙哑,带着月余未眠的疲惫。
叶翎还未来得及开口,便觉手腕一紧。萧宴的掌心滚烫,一股极大的力量猛地将她拽入门内。
随着砰的一声闷响,厚重的红木门被他反手甩上,也将门外的寒意彻底隔绝。
他将她死死压在门板上。他的一只手垫在叶翎的脑后,另一只手则紧紧扣住她的腰窝。
没有试探,没有温柔。他的唇带着焦灼,重重地碾了上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