津海港。
巨大的海船停泊在港口，桅杆如林，遮天蔽日。
叶翎掀起帘子，从青蓬马车向外望去。
空气中弥漫着腥咸的海风、鱼腥味和金钱腐烂的味道。海浪拍打着礁石，码头上赤膊的苦力扛着沉重的货物，监工的鞭子声、商贩的叫卖声混成一片。这里的繁华，带着一种野蛮与血腥。
“别看了，脏。”楚冽策马行至窗边，挡住了叶翎看向那些赤膊苦力的视线。
叶翎朝他眨了眨眼，压低声音：“将军，水至清则无鱼。这地方越脏，藏着的东西才越有意思。”
车内，凌与冷不丁地嗤笑一声。他倚在软垫深处，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把玩着腰间的挂饰，目光透过帘缝掠过那些的虎旗子弟。
“一群镶金嵌玉的绣花枕头。”凌与语气凉薄，满是不屑，“平日里窝里横惯了，到了这吃人的海上，全是喂鱼的命。”
唯有云司明一言未发。
他静静地望着车窗另一侧飞掠而过的旧街巷，一身不染尘埃的衣衫与这污浊的港口格格不入。那双温润的眸子里，映着熟悉的景色，却翻涌着只有他自己读得懂的情绪。
津海商会，正厅。
赵会长生得脑满肠肥，一双精明的鼠眼在众人身上转了一圈。他没上热茶，反命人端来几盏早已放凉、茶沫浑浊的冷茶，放在众人面前时连杯底都带着潮腻的水痕，像故意让人恶心。
“诸位从京城远道而来，”赵会长咧嘴一笑，声音油滑，“这便是咱们津海的规矩，先降降火。”
众子弟当即露出嫌恶神色：这不是待客，这是下马威。叶翎却在这时伸手端起那盏冷茶，动作从容得体，像真的在受礼。她甚至没皱眉，只把杯子轻轻转了半圈，让茶沫顺着杯沿缓缓荡开。
正厅里那点蠢蠢欲动的火气，被她这一举动压下去半分。
赵会长见状，眼底闪过一丝得意。他嘿嘿一笑，摊开一张破旧的堪舆图：“几位要查海域，作为东道主，码头和船只我都备好了。”
短粗的手指点在图上：“船是黑蛟号，从鬼礁码头出发，再加上这卷我珍藏的津海潮汐表，保准诸位在海上如履平地。”
凌与看着他手指点的那处码头，眉头不由一皱，鬼礁暗礁密如犬牙，真按这潮汐表走，半步错便是船毁人亡。
厅里几道目光悄然交错。
叶翎放下茶盏，声音平稳如冰，先顺着赵会长的话接了过去：“赵会长这表做得真细，”她擡眼，“我收下了。”
赵会长果然笑开：“还是这位姑娘识大体。”
“三日后辰时，黑蛟号准点离港，绝不误事。”
叶翎没接奉承，只将那卷津海潮汐表收进袖中。她重新端起那盏冷茶，茶沫在杯沿黏着，像死水里漂的浮沫。
她把茶盏轻轻放回桌上。“赵会长，我还要加一条。”
赵会长的笑肉微微一僵。
叶翎看着他：“三日后离港时，请赵会长亲自来送行。”
楚冽站在她身后半步，听到亲自送行这四个字，他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赵会长眼角抽了一下，忙笑道：“自然，自然。贵客出海，东道主怎能不送？”
叶翎点头，像终于满意。
她不再多言，转身便走。
凌与随手将一本厚厚的账册扔在一旁，语气里满是不屑：“这津海商会的账做得比国库还干净。我们在陆地上查，仓库是空的，账本是平的，连只耗子都找不到。”
“因为真正的脏东西，不在岸上。”叶翎看着窗外繁忙的码头，眼中闪过一丝光，“津海商会玩的是海上过驳的路子。正规商船装空箱出海，到了公海，再把私盐和铁器倒腾给接应的海寇黑船。”
楚冽闻言，冷笑一声，手指摩挲着剑柄：“也就是说，想拿到他们通敌的铁证，就必须出海，去那个交易点抓现行。”
“没错。”叶翎嘴角微扬，“赵会长以为只要不让我们顺利出海，我们就查不到证据。所以这次，不是他请我们，是我们逼着他请君入瓮。”
离开商会后，一处隐秘的巷口。
一名穿着体面的中年管家早已等候多时，他拦住云司明，虽是躬身行礼，语气里却带着一股高高在上的傲慢。
“司明少爷，老太爷听闻您回津海了。”
管家递上一叠厚厚的银票和两只沉甸甸的箱子，“这些金银您先留着打点。老太爷说了，只要您这次能把京里那几位打发走，别坏了家里的财路，明年重修族谱，您的名字是可以加回去的。”
云司明站在巷口的阴影里，那一身天水碧的长衫与这污浊的港口格格不入。他看着那叠银票，像是在看一堆废纸。
“加回族谱？”云司明咀嚼着这几个字，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的笑。
他擡起那只冷白的手，轻轻推开了管家的手，动作疏离：“金银带回去吧。替我转告老爷子，我会亲手送云家一份大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