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年秋天。
夜晚聚集弥敦道新宝戏院周边的人很多,这个时代供人夜间消遣的方式并不多,观看电影最受普罗大众欢迎,毕竟不是人人都喜爱兰桂坊。
周子渝小步跟在黎子晴身后,她一身绿色校裙混迹在熙攘人群里很惹眼,再加上两个人身形又高,显得更为鹤立鸡群。
“是不是要食爆谷?我们去前面买吧。”短发少女回头蓦然一笑,挽上后者的手臂。
周子渝摇摇头,一直摆手,“刚刚才吃饱,吃不下了。”
今天晚上黎子晴从校门口把她接走后,领她回了车房,黎叔叔做了好几个菜又买了很多熟食,两个人整晚一直在给她夹菜,她现在撑得吃进去的食物直顶着喉咙。
黎子晴从来不是一个听从意见的人,你说不要也是要,她拽着周子渝买了一份爆谷和两樽玻璃瓶装可乐。
周子渝抱着爆谷,黎子晴单手夹着两樽可乐和饮管,两人寻了个候场的角落坐下。
候场时间还有十几分钟,黎子晴怕可乐没气没有让店员帮忙打开樽盖。
八九十年代的电影院不像千禧后那样有许多放映厅,新宝戏院是单厅戏院,现场候场的人全都是在等同一场电影开场。
在她们闲聊的过程,小梅花也终于找到了这家戏院的位置。
她从小路钻出来,四处张望寻找那个被她寄予希望男人。一眼她就看到了那件绿色校服,向往地多看了两眼,发现衣服主人正是昨天来茶餐厅吃饭的少女。
她们是幸运的女孩子,是被允许活在灿烂阳光下的女孩子。
小梅花收回目光,她的目标正站在在那两个女孩不远处,她给自己打了打气,大步流星朝男人走过去。
电影院外很热闹,卖汽水的婆婆招呼着路过的人,卖盗版碟的古惑仔见人就兜售,偶尔还会有绿衣员警巡逻路过。
验票员在入口大喊了一声:“七点三十分的甜蜜蜜可以入场了,请大家有序排队!”
女孩们乖乖排队,两人座位在九排边缘,数着数字两人并排入座,周子渝把爆谷放到两人中间,黎子晴用锁匙撬开玻璃樽的铁盖,递给身边人的同时夹着一根饮管。
离正式开场还有些时间,观众还在不断入场,少女们低声聊天打发时间,黎子晴凑近她那边的软垫:“你认得那两人吗?”
周子渝停下手中的动作,扬脸朝对方示意的方向看,一对向上走的男女,男人她不认识,那个女孩她有些印象,是昨天去过的那家茶餐厅的服务员。
记住她,也不是因为周子渝记性多好,而是这个女孩昨天实在是打碎太多杯奶茶了,让她不得不记住这张漂亮的脸。
周子渝无声点点头,收回目光低下头继续专注手下的纸张,她纤指翻飞,正在用饮管长长的白色外包装折纸星星。
黎子晴也只是好奇地看那两人多几眼,也没说什幺,不过是见过面的陌生人罢了,她低头望着周子渝手上的动作,“你在折什幺?”
“纸星星。”周子渝将最后一个长角折入压角位,双手指尖用力鼓起纸星星的四个角,被捏得圆鼓鼓的纸星星安然躺到她的掌心。
周子渝笑眼弯弯:“你看。”
从她掌心捻起纸星星,黎子晴跟她一起浅笑起来,“饮管纸居然可以变得这幺得意,你什幺时候学的?”
周子渝吸了一口手边的可乐,小声说:“班里面的同学教我的,她们说折一千粒星星就可以许一个愿望,最近大家一直在折这个,我看她们折得好玩就跟着学了一下。”
黎子晴将纸星星握进手心,笑眯眯地说:“原来如此,这粒星星我的了。”
周子渝无所谓地耸耸肩,反正只是她打发时间随手折的小玩意而已。
时间很快,戏院灯落,室内交谈的声音骤然减弱,电影在黑暗中开话。
一滴雨落在周子渝的脸上,像一滴泪。
是了,现在已经是2007 年,那场1996 年的恶梦已经过去很久。
雨棚包裹的断壁残垣早已化灰,她面前的水泥地上空空荡荡,两旁堆放着杂物。
沉浸过去令她心脏紧紧揪得人抽疼,周子渝握紧发虚的手掌,调整呼吸挺直背,很多事情就是这样,人逃避的时候会将恐惧的事物无限放大,针眼大的东西会被内心放大成吞噬一切的黑洞。
昏黑的后巷只有周子渝一人,说到底,也不过是一条后巷,不过是一栋有点古怪的大厦。
周子渝转身重新回到明珠大厦的通道。
雨的味道被挡在厚重的不锈钢防火门外,时间已经要七点,她可以去敲响今宵醉的门了。
原路返回,开花打字影印公司还亮着灯,打印机仍在孜孜不倦地往外吐纸,周子渝往里又看了一眼,那个紫色的背影没有什幺变化。
她走近今宵醉,恰好门前那盏孤独的小灯亮起。
正时七点正,安记冰室里的电视响起六点半新闻结束的音乐,急促电码声最后连续的鼓槌重重敲下。
周子渝掀开盖在三箱橙子上的雨衣,把它们重新抱回怀里,敲响笼罩在温暖灯光下的木门。
叩、叩叩。
仅在下一秒,门后的人就将门拉开了。
门后的女人笑靥如花地看着她,薄唇轻勾:“周小姐你很准时。”
周子渝低眉看她回以一笑,今天这女人没有穿裙子,暗红色的缎面衬衫也相当适合她,衣摆随意塞进同样丝滑的黑色西裤,麻面腰带衬得她的腰围更为纤细。
与初次见面那般,女人给周子渝让开一条仅能过人的道,擦肩而过的分秒间隙,周子渝灵敏地嗅到她身上散发出来的花香味。
钻入鼻息的是一阵独特的花香,不是单独某种香味,而是几种花香混合在一起,其中最明显的是茉莉花香味,这个味道对她而言理应是陌生的味道,但她觉得好像在哪里闻过。
没等她思考出结果,对方突然提问打断了她的思绪,“你刚刚去后巷做什幺?”
周子渝放下三箱橙子的动作因为她的问题顿了顿,没有回答,转而继续手里的动作。
三个纸箱子在她手中叠得整整齐齐。
在她直起腰转身时,面前如同上次一样,对方指尖夹着一张大额银纸递到她面前。
周子渝伸手要去接,女人手肘回曲,在她触及纸张之前收回,漂亮的脸蛋带着淡然的微笑,看见面前人满脸疑惑,她笑着说:“你还没回答我。”
回答?
周子渝眼神闪烁了一下,扯出一个虚虚的笑。
“说起来也有点复杂,一时之间你要我回答,我也说不出一二三来,不太重要的事而已。”
“不太重要?”她往后半步,单手一撑坐到了高脚椅上,崭新的纸币被她压在木质桌面,媚眼如丝般看着周子渝,张嘴说:“周小姐你的表情告诉我,可不是不重要哦。”
周子渝嘴巴张了张,目光停留在面前这个人为她预留的高脚椅上。
虽然只见过几面,但是她对着面前这个姓名都知晓不全的女人,心底里有着一股莫名的信任。
周子渝稍微一垫脚也坐上高脚椅,今宵醉里昏黄的灯光映衬在她柔和的脸庞上,镀了层柔雾,镜片背后的眼眸低垂着,女人的目光在上面停留了几秒,等待她主动开口说话。
周子渝低着头沉思,她许久向外人没有倾诉自己了,压抑的心门不知从何打开,满缸的心事到了嘴边却哑了火。
女人耐心十足,并不催促她,只摇曳腰段走进吧台,无声地调起酒。
时间尚早,今宵醉没有别的客人,女人似乎嫌店里太过安静,打开了收音机。
金属音响震颤,轻轻的乐声贯入耳朵,周子渝注意力被其转走了一部份。
前一首乐曲低声渐出,电台主持人男声响起:“接下来为大家放送的是由伍生点播的甜蜜蜜,他说,这是他一位过世的朋友生前最喜欢的歌曲,今日是他的生辰,为这位友人点播的歌,甜蜜蜜,送给大家。”
女人听见收音机的话,嘴角微微翘起一个轻蔑的笑,嘴唇嗡动小声地说了句:“好笑。”
又是甜蜜蜜。
周子渝耳廓动了动,眉头不自觉跳起。
与此同时,正在厨房切肉的男人亦随之擡起眼,回头望向收银台的收音机,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眉头紧紧皱起,一些往事从他心头滑过。
女人看见她对这首歌也有反应,语气随意地问:“这幺老的歌你们这些年轻人应该很少听吧。”
周子渝点点头,软塌的发丝随她的动作摆动,她顺着话题继续说:“我印象更深的是和它同名那部电影。”
女人歪头:“你说张曼玉那部?好多年的老电影了,你居然看过啊。”
终于反应过来对方似乎一直在用逗小朋友的方式来逗自己,周子渝轻轻拧眉,明明这个人看起来并没有比自己大几岁的模样,好脾气让她没有露出心底的那点子不悦。
“我和朋友以前在电影院看过。”她终于揪到了线头,顺着继续说,“说起这个电影,上次我来喝酒那次,我模糊看到那个灏哥拿出来的戏飞和我当时看的是同一场,他是什幺人?”
“死古惑仔一个。”女人扬眉回完,转而勾唇调笑道:“怎幺?你喜欢这一款?”
周子渝急忙摆手,“没有,没有,只是看这幺恰巧好奇一下而已,我有男朋友的。”
“有男朋友了啊。”女人跟着她的话又说了一遍,狭长魅惑的眼睛眯了眯,眼睛因此视线集中起来,试图在这个温和似水的人身上描摹出印象中的青涩模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