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到半夜。
一身细腻如沙的水光,粼粼。烧好水,一方小院,浴桶到底不比浴池宽广。水雾迷了眼,靖川懒懒地浸在热水里,浑身一点劲都使不出。
身后,女人手指流连褐发间,掬水淋下,浇得鬈发柔顺,色泽深如上好红木。真是巧,指尖温柔却能那幺快理顺了凌乱发丝,摸得靖川太舒服,跟猫儿一样哼出声来。
“芷姐姐。”
卿芷应道:“嗯?”声音也像水,冷的,清凌凌泛开,好似听了便醒了。靖川心想她要是去当教书塾师,这倒是副适合读圣贤书的嗓子,一群学生定不敢闭眼。
“我想吃糖。”靖川微微转头,仰着看她。她肩头下部分浸在水里,模糊了,一双眼含淡淡倦意,却还亮得惊人。张扬五官撇去中原服饰装点,又叫她恍恍惚惚回了那西域,华美明灯,摇摇荡荡。世界成了烟,金一股,紫一股,甜又毒了肺腑,牢牢抓上来。浓眉是刀锋的弧,唇以血点成,叫她一眼看去,千千万万次,也要被摄走魂儿,装在那鲜红眼珠里,永远燃下去。
一霎,回过神。在靖川眼里,不过片刻迟疑,就得到一句驳回:“不行。”
靖川撇嘴:“小气。”
水声溅起。少女扶着浴桶边沿,转身。湿漉漉的气息扑了卿芷满脸,唇上被轻轻啄一下。
撞进那双盈满笑的眼,听见耳边呢喃:“罢了,这个也甜。”缱绻得人骨子都酥下去。
热气蒸腾,脸上被抚了水淋淋几道指痕,冷不下去。卿芷耳根微烫,低声道:“胡闹。”
“我说的都好真心。不信,再让我尝一尝?”
比所有她给她的糖,都甜。
洗到一半,挨不住靖川放娇,卿芷站起身,慢慢解开衣襟。靖川在一边撑着头,一眨不眨注视着她,目光直白炙热到什幺都被烧穿融化了。卿芷不免脸热,声与停下的手一样,半遮半掩,含着羞:“莫要一直盯着,不成体统。”
靖川轻笑一声:“那幺久不见,我也要瞧一瞧,芷姐姐有没有好好吃饭,瘦了没有。”眼波流转间,视线烫人,慵懒地描摹过卿芷半露肩头。此刻满室氤氲燠热,雪化尽,那清冷亦消融,终于寻得几分水乡温泽而出的,温婉动人。
睫毛如半帘羽扇,垂落,只留眼底水光潋潋,真是好楚楚可怜,嗔她太贪心、太冒失。
白衣落地,一声轻响。记得曾在书中读过,软香温玉,岂无动情之处?入水扬起微波,如清月沉落浅池,光华流泻,乌发交织成泱泱夜色。
痴痴地,半晌才拾回言语:“真漂亮。”
忽地,难以形容一种感觉。靖川擡手,无措地要往后退些。是她自己邀请,亦是她,好似蛹中尚未成熟幼体,却被人窥见一滩烂泥的形体。
浴桶容纳两人,便狭窄起来。退无可退。
已不能用漂亮形容,是美。纯粹无暇,至臻了。余光里,她却一身交错伤痕。美丽与狞恶,残忍以剥皮般势头,掀开她内心最不可窥视、不可回首记忆的一角。冷从骨髓上漫来,那种将死未死的感觉,挣扎翻涌。
分明从前是没有过的。
偏偏,越靠近,越自知,圣女皮囊背后,究竟藏着什幺血肉模糊的一团怪物。
身体并未受伤,疼痛却来得毫无征兆。心慌意乱时,一双手落在她腰侧。
卿芷一言不发,只是顺着来回抚摸。指腹粗砺剑茧擦过,仿佛要把她肌肤一寸寸磨红。靖川咬住唇,擡眼去看卿芷,刹那又愣了神。
她自认文法尚可,可此刻怕舌灿莲花者,也要哑口无言。女人古井般的眼,邃黑里泛起碎光,万千。这星眸微一乜,便有好柔软好柔软的,淌出来。
卿芷在注视她。目光、指尖,乃至紧贴的身躯。她用着一切办法,感受她。这水一般涌来的,她有什幺办法?
多年来,她是溺在声色里的,由欲海淹着。早该失去的羞耻心,无声息长回来。又烫又痒。卿芷的目光亦是。
少女偏头,难得无办法开口,只闭起眼,面颊烧红。肩一凉,原是她发觉她身上细看后伤疤远不止粗略一看那幺多,新生皮肉覆去每一次濒临死亡回忆,泛白的粉。
她在她目光里那幺赤裸,像母亲眼中一个新生的孩子。
实在受不住。靖川轻轻推卿芷手腕,笑道:“我好好装扮,你不肯看;现在倒是揭起我短,细瞧这些难看的地方?”
卿芷低头吻她眼下,声色温柔:“怎会难看?”
她起身,微一偏,肩头黑发滑落,先前被箭矢刺穿地处,赫然现出,像瓷白玉瓶上,裂了一道瑕疵。
“我只希望你,不会再痛了。”卿芷垂眸,轻声呢喃,“若真要说,在我眼里,哪一处都好。”
“你便是好。”
靖川张了张口,话没讲出。水流着,血一般烫,把她们淹在一起。卿芷含着浅笑,耐心帮她擦洗起身上黏腻水痕。
太幸福太舒服也成大忌,让人一时难以置信,触发警觉,靖川便忍不住恶狠狠道:“我缠上你了,卿芷。你活着是我的,死了也要归我,不准往别处去。”
剥皮抽骨,以膏油浸没。西域人惯用手法。她会把她的一部分,做成信物,永远留在身侧。
她的灵魂,也就被长生天护佑,再不会离她。
“好。”卿芷却轻轻应了,“若有那天,靖姑娘也一定会于某刻,寻得我的影。”
于她,不过是些爱极时泛起的刺痛。自己却知道,那天是会来的。
不远不近,但总要来。如果人死后可自选去留,亡魂不必走过黄泉,那她甘愿魂魄永困与她相伴的任何一天。
生生世世,不得解脱。不必解脱。
赶在水凉前,她们出了浴。炉火烧旺,烘干后靖川是困得眼都睁不开了,窝在卿芷怀里被抱上了干净的床榻。
卿芷什幺事都做得周全,被褥也又软又暖,只是可惜自个身子偏冷,清清瘦瘦。靖川迷迷糊糊间嘴里不知在嘀咕什幺,总之不一会儿手脚都缠了上来,决意做人形暖炉,把卿芷抱牢了,脑袋也埋她肩窝里乱蹭。卿芷被蹭得痒,忍不住轻笑,也揽住了少女的肩。
真是好像一团火,久了竟焐得她似有些出汗。无端地,想起许多事。想靖川幼时向她跑来,火红衣衫,金黄里子,像一颗圆滚滚的柿子。想靖川略长大些,吃她做的红豆汤圆嘴角沾了亮晶晶的醪糟甜汁的模样。想靖川因为娘亲走了便敲她房门,眼里含满泪,从脸到光着的双足都被冻红......
她迄今为止的一生,真是快,快到一想那些曾见过她幸福的时刻,竟然那幺少、那幺短,一霎就翻尽了。一晃,女孩便长大了。
又那幺长,长到几乎没有了尽头,是天神赐福,世间仅剩的金鸟。即便她活过百年,在这永恒里,怕也迟早不过一刹。
只能依依不舍地,珍爱眼下温存。
一想,如今算什幺都做过了。
那,也就是妇妻。
她们却缺一场正式的婚事,甚至,过去诸多爱恨昨今,缠结太多,说到命,说到爱,说到永恒,说到分离,独独不曾有一段再正常不过恋情。刀光剑影、血肉生死,过去了。那到底可不可以有那样的日子,只做一对随处可见爱侣,慢慢走过街巷,去挑合眼的衣裳,吃芙蓉糕,咬对方手里的糖葫芦,好腻人好没眼看,宁静地生活去?
时候来了。
就叫这温存,再长、再长一些。
若真要相爱,哪怕死局,也要有始有终。
给不了靖川一个完满的过去。
但如今靖川既来找她,那她至少,要献她自己无保留的爱。是她未曾预料,可靖川总是如此的。火一般烧来,连风都不必借,不只要卿芷撼然,是要她与自己一同,暴烈地焚烧。
每一寸皮肤都引燃,每一滴血都蒸干,每一根骨都碎裂。
偏偏无办法不去投身这火。那是火啊,天神的火,西域的生命。她经了这火,便新生了,从此知晓爱的滋味,生命再离不开它。
有人醒着思绪万千,另一边,有人却早入梦。
做梦的人不晓得自己在梦里。朦朦胧胧,不知自己怎幺到了片江南水乡。
烟气朦胧,刚下过雨,大地疯长出葱茏碧意。
春风乱拂。
一切都很遥远,半真半假,水墨画样,缥缈着。
直到有一个人影,映入眼帘,像一个清晰落点。靖川发觉自己站在岸边,而那道影,小腿大半浸在湖水中,背对她。
不等靖川出声,那人忽弯下腰,手臂如白练甩出,凌厉地擒住水中某样东西,陡然发力,往上一捞!
一条活蹦乱跳的大鱼,着道了,不甘心地扑腾着,溅出水珠。
她回过头。
竟是一个瞧着只有十一二岁的少女,容貌清婉温润,阳光一照,肌肤洁白剔透,恍若冰玉,一身粗布衣衫,难掩出尘气质。
惟一双漆黑眼眸,波澜不惊,冷冷望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