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二

狂风卷起烟尘。

咳嗽声中,女人一身白衣纤尘不染,擡手轻拂肩头。

长发微扬,不消一刻,止息下去。卿芷神色如常,唯一乱了的前发垂落下来,阴影游于眉眼间。黄沙遍野,烈阳高照。满目纯粹的金中,格格不入的黑白分明,也是种可赏的美。料峭、孤伶、清淡。流着丰沛的奶与蜜之地,惟这一抹色彩,带来天山的雪与夜。

目光落在剑上。银光凛冽。她把它收入剑鞘,听一声清鸣。是多少年过去?年轻的时候,她爱它这般的锋利。

如今她爱得更深一筹的,却是它背后所守护的事物。

风尘歇息,另一人身影渐清晰。

桑黎从沙中坐起身,啐一口血,抹去满脸泥尘。她狼狈之极,与那冰清玉洁的女人对比便更盛。背后翅骨断裂一边,无力地垂落下去。卿芷上前两步,伸手拉桑黎起来。

“我为您疗伤罢。”

“不用。我尚没有那幺脆弱,不必仙君忧心。”桑黎又咳嗽一声,“明天便会好了。”

卿芷轻轻点头,待她站稳后才收手。

半晌未语,直到桑黎忽道:“多谢。”

那道平静的目光落过来,仿佛不知她为何说这句。桑黎便又道:“圣女大人年岁轻,有时做事不知轻重。近来仙君对她,多有照拂,该道一声谢。”

言下之意,作为靖川长辈,该替她处理这些牵扯。

“只是仙君想必很快也要走了。”她继续说下去,“还请不要拖泥带水,利落些。否则,圣女大人要伤心的……”

“不必谢。”

卿芷打断她的话。

她背过身去,有意无意地,指尖捻上耳坠,道:“是我该做的。从前,现今,往后,都如此。既然当初留我是她的意思,那我何时走,想必与国主大人也无干系。我未细说,但你不可不知,你失职在哪里。”

桑黎沉默半晌,听她踏过沙石,走上砖面,低声说:“你没见过她刚回来的样子。那时候,我们无法不给圣女大人她想要的东西……她那样……”

卿芷道:“她并不一定知道,自己想要什幺。你们放任,只会让她一再错下去。”

“我只要她平安,我只要她好好活着。”

桑黎说时语气十分平静,心上却不断地隐痛着。她真是年纪很大了,如何也忘不了幼妹尸骨无存的惨烈。西域人一生漫长得能欺愚死亡,自诩天神武士,却躲不过人心。

哪怕要剪断靖川的羽翼,埋藏另一半血脉;哪怕刚接靖川回来那年她许多次听见少女在梦里流着泪呢喃,一声又一声唤母亲——她都不能再放开手了。

卿芷握紧剑柄,追问:“你是从哪里接她回来的?”

桑黎深吸一口气,终于明白她此次来意。靖川的过去,诸多恩怨,能不能交付给她?

正犹豫时,卿芷又道:“我不会害她。”

纷杂恩怨,心事缠结,几多笔墨都难书,信任何等难求。可到眼前这个女人口中,却只是一句话便足够。

“角斗场。”良久,桑黎说,“现在已是一片烧毁的废墟。但三年前,它还在选拔最出色的角斗士。”

折了的羽翼已经在好转,风却带来一股更疼痛更芬芳的腥烈。卿芷手中的血还在流,也许是她一瞬恍神而忘却去动用灵力愈合这道伤。但这样一点疼痛又算得什幺?

三年。

一夜,过去不复存在,作为角斗士而厮杀,若非有人来寻,就将永远这般度日。

那三年前,靖川见人流血还会哭,刀尚无法以最合适发力姿势握紧。还记得一颗一颗泪珠从那双童稚的眼里滚落的模样。

“后来我们也去找过淮郡主,可杳无音讯。你或许会怀疑,为何我如此确信是那个人所为。但大婚那天,我便看出来,她的眼里只有淮郡主一人。剩下所有,中原人也好,西域人也罢,不过是她眼里轻重有别的棋子。”

桑黎还在说着,卿芷却无心去听了。

每一条断裂的链线都在此刻紧密相接。纵谨记师门教诲,亦再难宽宥,再难挨下怒火。

她指尖落过含光冰冷剑身,斩钉截铁地说:“她不能这一生都踏不出这片地方。”

甚至不是整个西域,而不过是这样一片狭窄城池。一处城,即便再大,选择留下与无法离开也截然不同。

又想到淮郡主自她小便不放心这个孩子,不愿她出行,好不容易快熬到大一点年纪。

又戛然而止。

那幺久以来的所念所思,每一分踌躇,都指向一个答案。

她希望靖川有那幺一份可决定自己想去哪的自由,不必困顿金做的樊笼,不必终日遥望沙漠外的世界。

而还有一样微小愿望,是那时候,她仍可在靖川身旁。

结束后她心中思量,发觉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几年来的事情原委已浮出水面,她要做的便从追溯过去到盘算往后。靖川之前诸多藏在话中或无意流露的某样目的也清晰起来,她终于知了先前发出邀约时,少女的笑声比起轻蔑更像自嘲。

嘲弄自己缺乏胆量,懦弱不堪。连去寻仇都不敢,不过是在西域占山为王,耀武扬威。

行至殿内,前方紧闭的多扇铜金兽纹大门怒目直视四方,漫天神佛笑而不语。擡头偶见其间一朵莲花,被柔和的手指轻托,金光闪闪。

忽有风拂来,裹挟甜香,短短一缕。

卿芷回眸。一道影有了面目,洁白长袍与艳丽到锋利的眉眼、鲜丽的唇一结合,端正之余亦渗着狂放的邪气,眉峰一压就难免几分阴鸷狠厉,救人又杀人,司生又掌死。像极天神降临俗世。背后两对金翼轻扇,羽毛连末端都流光溢彩。

然而这位漂亮极了的天神却只是在与她目光相接后眯起眼,懒洋洋地往雕花栏杆上一靠。巧合,真是巧合。她们中间存在那幺多巧合,是否也算得一种命中注定?她不清楚,惟可长久地注视着靖川,看她红眸里翻浮的、捉摸不定的笑。

不知隔着阶梯凝望多久,远又近,靖川慢慢直起身。

她转过身,慢慢往里走,留卿芷一个背影。很快,这背影也淡在门扉处,消失不见了。

只听见振翅时的风声呼啸。

犹如鬼魅。

卿芷回过神,踏着阶梯,头一回意识到她也那幺想见靖川。即便分离不过片刻,甚至未到一朝一夕,仍觉一刻错失,漫长犹如不去找,就又要失去了她。

不知这殿里的庖厨可还尽职。也许她能借用,再为靖川洗手作一回羹汤。彼时小姐锦衣玉食,嗜甜,红豆圆子与甜汤都能下肚好多。可也挑食得不同寻常,偶尔阿宛从外带粗点心回来,小口咬两下便不愿再动筷。鱼要吃刺最少肉最厚的部分,肉必须细细去腥,不肯要苦,讨厌辣子。被训了,装作吃进去,偷偷一偏头就吐掉。

后来变本加厉,被她养叼了嘴,只爱吃她做的点心。女孩握着筷夹起圆子咬下,被烫出眼泪又舍不得松口的模样,至今也记得。最爱问的,除了“娘亲什幺时候回来”,便是——“女师,今日吃什幺?有点心幺?”

那时候幸福一点一滴地淌着。

玫瑰花香一路到靖川的寝殿。卿芷踌躇片刻,推开门,回忆倏地止住。靖川坐在桌前,好似百无聊赖,但卿芷看出她是在等自己。

桌上放了一枚小盒,里面严格地分了两格,铺着软布。一侧是金针,一侧是两枚小巧的环饰,形似耳坠。

靖川笑吟吟地捻起一支金针,起身迎向卿芷,慢慢如缠上身的金蟒,与她紧紧相贴。

金针落入掌心,少女吐息甜蜜缱绻,偏头时温热拂过耳侧:

“芷姐姐,帮一帮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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