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拜归来,小云高烧不退,淋雨太久,寒邪入体。素日瞿老板苛待颇多,病一生发,来势汹汹,几日也没见好。梅因担心她久病落下隐疾,向瞿老板求情,可她今日又得了一个好材料,正是上心的时候,哪里想管小云这个总是招来灾祸的殃苗。
打发赤脚大夫看了几眼,那大夫原是个二把刀,照猫画虎开了退烧药。梅因求了厨房许久,才得了小炉子,煎药给小云。
她病的糊涂,一时胡乱呓语,入夜烧得重,梅因看了两晚,熬不住睡着。窗户轻轻打开,一个矫健的身影跳进,白习雨没想到才两三日的功夫,小云能这样折腾自己的身子骨。手覆她额前,滚烫得很。他抿唇深思,从随身的乾坤袋里拿出一粒清心百解丸,塞入小云口里。
发烧最忌再遇冷,白习雨放下床帷,默默守着小云,夜里喝水擦汗,事事亲为。
八九日光景,小云才有精神头自己进食。这日梅因端来吃食,坐在床畔,欲言又止。小云察其神情,主动开口,“你可是有话要说?”
“不是大事。”梅因娓娓道来,曾有一位客人对她非常痴心,原本在外行商,知道梅因遭辱毁容,星夜赶回,不仅付了所有赎金,更是发愿此生唯她不娶。
他情真意切,从前梅因也是迫不得已才狠下心与他决绝,而今动容。“你认定是他,那就去吧。”小云哑声道。
“你既然也觉得好,明日我就要走了。”那人丝毫不怕她的伤疤,梅因索性也不遮掩,“你也要趁着年轻,早些为自己做打算。曾经我以为进了百花楼,一世都要耗尽。却没想到,还有可以出去的一天。”
“小云,谢谢你,如果不是你救了我,我没准已经和月牙儿一起长眠地下。”她说的恳切,满是感激,“举手之劳,记得珍重自己,来日方长。”小云道。
梅因离去,百花楼仍是酒醉金迷的颓败,新得的花娘长袖善舞,比小云乖了许多,瞿老板一心捧她。小云时时不见客,在房中抚琴养身。
落榻的贵客修养多日,没人见其真容,却已要换地上路。知府派人向瞿老板要践行宴上能用七八个歌女和琴师。原本梅因琴技最高,如今没了梅因,其他琴师挑挑拣拣,始终差了一位。瞿老板复而想起小云,她跟梅因学了三四月,到底可以一用。
知府派了两辆马车接引,小云病气未除,瞿老板特地让人多上粉抹膏,又命其面纱蒙面,不至于让人看出来。
她体虚乏力,昏昏沉沉,落于队末。府里石子路难行,走到半路,小云捂着心口,向带人的管家求情,暂时自己在这歇一歇。管家睨其病弱,撂下一句等他稍后来接,方带人离开。
小云凭栏缓了缓,抱琴拾步尺余,终究晕倒于阶下,琴亦滚远,弦断难续。不知睡了多久,冷意惊醒了她。
乌云笼罩,狂风揉碎墙头夏花。小云漠然看着,此风何尝不是那位大员,而她们便是枝头无力的鲜妍。今时今日她算什幺,如何能扳倒一个权臣?
唯有强上加强,借更大的权势报仇。正在思索的空隙,杂而不乱的步声由远及近,知府略弓腰,挽留道,“王爷,下官设宴践行,还请王爷尊驾。”
“不必。”另一道声音低沉中透着冷漠。
轻佻油滑的语调传来,“大人费心,有空喝酒玩乐,多用心增派人手护院,何至于王爷遇刺。”
“下官惶恐,还请王爷恕罪。”知府腰更低了。
王爷?小云缓缓倚靠石墙,王爷的官应该比从二品的大员高,这是机会。她躲在假山后,待衣影闪现,狼狈扑过去。
李烆身边的护卫眼尖看到来历莫名的女子,厉声道,“有刺客,保护王爷!”
与此同时,另一个护卫擡脚蹬踹她的小腹,小云摔飞五尺外,喉头腥甜,血丝从唇角滑落,她手脚并用,欲强撑爬起来,可没有力气,几次趴倒。
护卫大步向前,一把抓过她的头发,勉强睁开的眼,看到中间的那个人,高鼻深目,绝非好惹的主,可他衣着不俗,通身倨傲,一定就是那什幺王爷。
女子体型清瘦,除了遗落的发簪外再无利器,原本的发髻经此也散落开来,青丝蜿蜒。李烆移开眼,侍卫会意,就要把她拖下去。小云假意顺从,趁侍卫不防,扑在王爷脚下,伸手抓着衣角,“求你,救救我。”
她声音微弱,李烆觉得耳熟,可她的行为显然冒犯,他擡脚想要踢开,小云顺势抱着他的腿,“小人什幺都能做,求王爷收下我吧。”
隔着靴子,她身体的滚烫源源不断,更夹带着莫名的软,李烆看了一眼乞心,后者上前撩开她的头发,
“冯云景?”
乞心反复看过,确实是冯云景,“王爷,可要将她下狱待审?”
冤家路窄,难道不是李烜把冯云景藏了三年,竟然在这扮女子求人。李烆冷笑,宽大的手完全包裹小云的小臂,将人拉到面前,细细端详,高烧不退,浑身有伤,真是凄惨。
放到从前,冯云景无论如何都不会求人。李烆嘲讽道,“你这是在卖身,倒是说说有什幺本事,让我收下你?”
小云虽骨头都疼着,却看到了李烆眼里的趣味,如果今日不成事,她回百花楼也逃不脱瞿老板的惩治,低声下气道:“只要王爷能帮我杀一个人,小人出生入死,在所不惜。”
杀人?李烜玩腻了她,所以扔到窑子里任其自生自灭,她还想报复回去。李烆松手泄力,结结实实让她砸落。
“跟不上便继续伺候那些恩客吧。”李烆跨过她的腿,丝毫不停。小云咬牙攀红栏站起,跌跌撞撞跟在李烆的身后。
府外马夫正欲上前给李烆搬脚凳,他却摆了摆手,“你来。”虽没有对她说,小云体会意思,从马夫手里接过脚凳,上前放在车旁。才弯腰,她知觉头晕目眩,直往后踉跄几步,方站稳。
李烆看也不看,踏凳而上,小云刚想接在后头上去,乞心推开她道,“你是什幺身份,敢和王爷同乘?”
“跟在马车后面。”乞心另外上了一辆马车,小云木然点了点头。
马车开始走的不快,她勉强能够跟上,李烆却有点起兴,夺过车夫手里的鞭子,狠狠抽了一鞭。
高头大马受惊,奔跑起来,小云看着马车走远,强提起一口气,跑起来追着。裙子碍事,跌了好多次跤,直到身上青紫,额角破皮,一连走入夜,才到了落脚的客栈。
李烆站在客栈门口,好整以暇,观赏冯云景的狼狈,要跟他,是那幺简单的事吗?他刻薄地想。
又累又渴,小云辨不清方向,莽撞冲了进来,李烆看她要走在自己前头,拉住了她瘦弱的手臂,“本王在这。”
一点劲也没了,只要稍稍用力,他就能捏坏。
“王,王爷...”她才说一句,软软向后倒,眼看就要撞到侍卫的刀柄上。李烆将她往乞心那边一推。温香软玉抱入怀,油滑奸诈的老豺手忙脚乱,李烆讥讽,“平日里你不是这样,一个男女不清的人,也能让你心乱。”
“奴才不敢。”乞心抱起小云,她难道在泥坑打滚过,乞心看到自己的衣服也随之脏污,强压厌恶,跟在李烆的身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