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习雨并未守约，一连两三日，窗户还是原来的模样。梅因开始让小云学着倒酒泡茶，名伎长袖善舞，各种客人治得服帖。月牙儿时常有空借着学艺的借口，来寻小云。也是从她口中，小云摸清了百花楼的护卫换班的时辰，卯午两换，大抵有一炷香的空档。
时间勉勉强强足够，百花楼身处闹市，距离城门还有一段脚力。中间必须还要一个接头人，带来合适的马车，供她们逃走。
如今假装顺从了一段时日，瞿老板态度和软，不似从前禁锢她的行踪。端午佳节，楼里的姑娘要一齐去奉茶给花神，借人多事杂，她悄悄找个闲汉替自己办事，想来不难。
大事敲定，琴艺亦有进展，梅因心宽，在瞿老板跟前又说了许多好话。
这日方入夜，楼里挂牌的姑娘闻讯齐聚房内，莺莺燕燕，各有姿容。瞿老板来回巡视，烟管有一下没一下敲着，指头来回，停在了一个女孩身上。
上京城里来了贵客，城中接待贵客的豪族派人传信，要选两个姿容上佳，干净的娘子送去。
接人的轿子就在后门等候，她一边看，另外没有看中的姑娘全让龟奴带走。“怎幺少了人？”瞿老板责问，龟奴俯首上报，“月牙儿在服侍新来的云姑娘。”瞿老板转怒为喜，差些忘了，还有一块璞玉。
“传我的信，让嬷嬷给小云上妆换衣。”今夜，便是你的头次露面，可别让我失望。瞿老板欣然大笑，自己的元宝树又可再栽一株了。
小云正拿一册书教月牙儿认字，龟奴强拉走了小姑娘。接着，几个短袄精明的嬷嬷鱼贯而入，足以容纳两人的浴桶放在屏风后，“请姑娘沐浴换衣。”
到底来了。小云跟在梅因身边许久，知道换衣后便是接客，一丝心悸消散。在嬷嬷的监督下，跨入浴桶。一人拿出香夷擦洗，另一人则捧着绢发，揉净拭干。素粉肚兜，外罩水蓝袖衫，领襟绣彩蝶闹春的图样，桂色蔽膝极衬藕荷色襦裙，宫绦披帛，云鬓贵饰，一一穿戴。
口脂眉黛，为她妆饰。瞿老板特有交代，无须过分华丽，取淡极生艳四字。
只是柳眉带嗔，反惹半缕凡美。罗袜上的一层铁铐让裙摆掩去。趁嬷嬷们擡水送衣的功夫，小云取出床底的箱子，此前她失手砸碎了一面镜子，偷偷留存于此。拣出最锋利的残片，用布头裹好，藏入怀中，但凡有人敢对她动手动脚，教他吃个苦头。
月牙儿目送小云，稚嫩的眼底满是怜惜，“云姐姐，你要好好的回来。”她假装牵小云手上轿，实则偷偷塞给她一枚药丸，紧要关头，可以让客人意乱神迷，不至于受苦。小云看到楼上若有如无的目光，知晓此行艰难，只是点了点头。
龟奴跟在轿子后，小轿摇摇晃晃，颠得小云颇为恶心，唯有紧握轿子边的扶手。瞿老板未曾告知她客人的来头，若是那日的男人，粗犷糙汉，倒好处理，如果惹到那些手段下作的权贵，遗患无穷。
暮夜昏沉，轿夫停驻。小云稍稍掀开帘子，只见两盏大红灯笼，冷照守宅的石头福兽，除去开门时的沉响，并未有其他闲声。
看来非一般人家。小云心跳怦怦，手摸到胸前的镜片，吐出一口浊气。大不了同归于尽，她想好最坏的结果。
“我们一定会再见。”
徐鹤怀的话明晰在耳，玉石俱焚的死志一溃千里。她转念想，无论如何，要活着。
轿夫自角门而入，落轿院中。府里的小厮接替擡她们过垂花门，正要深进，忽听院内嘈杂，人声鼎沸，夹杂什幺王爷遇刺的话。
小云心跳的越发快了。片刻功夫，府里的管家赶来，让他们回去，龟奴还想争辩，却见管家横眉竖眼，“银子给了，赖在这什幺意思，滚，我家主人今日没空。”龟奴让他一训，低声骂了一句。
家养的雀儿一声声鸣叫，火上浇油般添乱。染蔻丹的手缓缓松开，峰回路转，小云没想到连所谓客人的面都没见到。
如逃过大劫般庆幸，等不了白习雨，需得尽快离开。小轿离开角门，折返回百花楼。
暗巷唯有轿夫沉重的步声，忽然，她猛地一晃，差些摔出轿去，“怎幺了？”她在轿里问，可无人回答。
短了一截的门帘后，一双布鞋安静站着。此人就在她面前，小云防备心起，身子往后缩，拿出防身的碎片，随着帘子猛地掀开，她向前猛地刺去。
碎片划开血肉，小云睁开眼，发现是轿夫里那个稍年轻的男子，只是他看起来毫无人气，面容苍白，原本的黑眼越发蕴浓。
碎片扎得很深，血流不止，可轿夫毫无感知，反手捏着她的手腕，一把将她带出了小轿。
月如寒玉，小云眨了眨眼，丝毫动弹不得。冷意由轿夫的手传来，小云牙齿打战，瑟瑟道：“你知道我们是谁，还不放开。”
轿夫不言不语，那流血的手伸到了小云的脖子后，比冰还要冷的血流入她的衣服里，很快湿软。
与此同时远在百里外的9523发现屏幕上闪现的警报，“可算抓到你了。”它当机立断，发布了清除病毒的命令。
轿夫和她的四周出现了很多光点，如草丛里的飞萤，小云一时看呆，那些飞萤转眼化为白色的丝线，成千上万，扎入轿夫身体。
未等轿夫说什幺，男人高大的身躯整个炸开，血肉横飞，冷且腥黏的东西扑面，小云猝不及防，擡手想擦，可是手指满是轿夫的血与碎肉。
另一顶轿里的花娘挣扎爬出，看到小云一副修罗女鬼的模样，吓得花容失色，癫狂大叫，落荒而逃。小云想同她解释，可一物什由肩头缓缓滑落，滑过她的腰，而后是裸露在外的脚腕，轻轻滚远。
那是轿夫的眼睛，小云微微侧头，月光大盛，那颗暗淡的眼珠仿佛还在看着自己，她只觉浑身一软，跌回轿中。
人被退回来，还是百花楼头一回。瞿老板看着已经疯癫的花娘，头疼得紧，又见小云活像吃了个人，满口晦气，让她回房好好洗洗。
换了两遍水，小云仍是心有余悸，看着新换的衣物，总觉得还有没洗净的碎肉。直到月牙儿一寸寸翻看，告诉她什幺也没有，才消了疑神疑鬼的念头。
辗转难眠，小云起身给自己倒了一杯水。灯油晕开，也像那人的肉脂，没来由的恶寒。小云背过身，墙上的影子稍稍晃动，她站起来想看清楚，却见墙角多出了一个影子，心中大骇，正欲回头。
乍然灯灭，一个人抱住了她。温热的水渍流到她虎口，小云闻到那股深重的血腥，明了是血。
“等久了吧。”他的声音不同以往，带着虚软，小云伸手想摸火折子，白习雨反捉。“别点，我怕吓到你。”
“你去哪了？”小云僵着身体问。“拿地图呀，不过知道有人想要你，我顺道去杀了他，可惜准头差了点。”白习雨越说话越冷，“你可是心甘情愿去那？”
“怎会，我，我是迫不得已。”小云如实道，“你太冲动了，如果别人没死成，你先死了，如何是好。”
“担心吗？”他才笑，又咳嗽起来，小云连忙挣脱，点灯一看，白习雨背后中了两三支箭，有的对穿，箭头泛着冷光。
他精神不济，可是嘴角的笑意不减，“被你一体贴，是有些疼。”那是一些吗？疼不死你。小云扶他靠着墙，取来剪刀、白纱和此前没有用完的止血药，剪去箭羽，而后钳着箭簇，“肯定疼的，你忍一忍。”她用自己的帕子塞住白习雨的嘴。
用力一拔，血如小泉，她赶紧将一团白纱塞进创口，而后想要撒药，可拿着药瓶的手控制不住颤抖，白习雨见状，柔声宽慰，“死不了，别怕。”
小云另一只手握着，方才撒好药。如法拔去了剩下的箭矢，双手满是血污，她头皮发麻，赶紧洗手。白习雨强撑站起，从袖里掏出东西，草纸在面前一晃一晃。
“这是何物？”
“地图。”白习雨道，小云接过，他还守信。她心中的防备稍减，“你伤成这样，还能翻回去幺？”
“勉强也可以。”他回答，“半路伤口裂开也寻常，掉进河里淹死，如你所愿。”
“我不曾，不曾要你死。”小云欲言又止，今日可没有，否则何须出手相助。“我睡哪儿？”白习雨偏头想要对上她的眼睛，“你睡榻上。”小云道。
“太小了，睡不下。”
“你睡床好了，只能睡一晚，明日就要走，否则会有人发现。”小云拧衣角道。“那你呢？”白习雨的笑意渐深。
“我睡榻上，再不成睡地板，你别管我。”小云干脆抱起被子。“就一床，你拿走了，我盖什幺。”白习雨扯住被子的一头，“再说，我心口疼，要是夜里不小心疼死了，你都赶不上帮我。”
小云恼恨地捂住他的嘴，“别老是死啊死的，犯忌讳。”可是个傻子，活着很宝贵，性命关天，怎幺一点也不珍惜。
白习雨顺着她的小臂，拿住手腕，“陪我睡吧，什幺事也没有。”小云擡眼触到他为自己而得的伤口，还有那份完好无损的地图，拒绝的话语辗转唇齿，如何也说不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