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在官场明刀暗箭,夫人们的阁楼茶宴亦是沙场比试。江州临安中有头脸的太太们,往往爱起个桌牌,三五玩乐。
丫鬟端来时兴的果子点心,有些年纪的苏夫人揭了茶盖,徐徐吹了一口,而后小口啜饮,又拿了一个橘子,细细撕开黄澄澄的皮,挑走橘子瓣的脉络,捻进口中,
“三花落尽,哟,黄夫人这局要赢了呀。”苏夫人从她口中的黄夫人手里抽出一张叶子牌。
黄夫人素日打扮素净,一对珍珠坠子,几朵绒花,保养得当皙白的手指从牌桌拿起一张回来,对面的曲思蓉有些心不在焉,一时竟忘了出牌。
“曲夫人,该你了。”黄夫人声音不大,但听得清楚。
曲思蓉随手打出一张,苏夫人大嚼着橘子,“庄家通吃。”黄夫人的牌让她一推,曲思蓉一看,摇了摇头,一旁的小丫头很快从桌上的钱拨走一大半,递给了黄夫人后头的侍从。
“前儿家里热火朝天,怕是大少爷要成亲了?也不知相中了哪家姑娘?”苏夫人机灵问道。“怎幺能呢,都知道绪芝身体弱,不加冠不成事,倒是有个孩子很好,改日叫她出来见见各位。”曲思蓉勉强笑道。
“可惜咱们都生的小子,如果黄夫人,或者我有个丫头,咱们做个亲家可是极好的。”苏夫人谈笑道,黄夫人一听这话,面色冷了下去,一局牌了,起身道:“天色有些晚了,你们玩着,容我回府。”
她素来言出必行,不多推辞,离开了赵府。趁着小丫头们收拾的时候,曲思蓉唤来一名仆役,“大少爷找着了?”
“一无所获,只见了舅老爷,舅老爷也不知少爷去向,连您说的冯姑娘也没看着。”那人语气深沉,动作干净,一看便是个练家子。
陡生异变,曲思蓉心中阵痛,生生折了一截红甲。
临安巡抚府。
黄惜秋正带着丫鬟往房中走去,一个人影猛地从中冲出,见到是她,顾不上散乱的衣裳,跪在地上,“母亲。”
虽已年近不惑,黄惜秋脸上仍带着少时的风姿,她扫了一眼杨莫辞,“起来罢。”
杨莫辞颤颤巍巍站起,头却始终低着,不敢看黄惜秋。
“擡起头,像什幺话。”黄惜秋面带厉色。
杨莫辞缓缓擡头,一张五颜六色的脸出现,浑身都散发着女儿香粉气。
“你......”黄惜秋气不打一处来,忽而扫过房里,厉声道,“还不快给我出来!”
两个面容清俊的小厮走出,将染上水粉的手缩在袖子中,“夫人。”
“让你们来,是带少爷好好读书,不是嬉乐。”黄惜秋想到自己还有要事尚未完成,不愿多言,“自己下去领顿板子。”
“啊!”侍书和侍棋如同灭顶之灾,带着幽怨的神色,不情不愿下去了,走过黄惜秋身后,还不忘朝杨莫辞求援。
少爷,要来救我们啊。侍棋做着嘴型。
“放心吧。”杨莫辞朝他们眨了个眼。
杨莫辞低着头,送母亲离去,直至丫鬟们都走了许久,才敢动作。
看母亲离去的那个方向,应是又往小佛堂去了,每月母亲总要去那抄佛经。杨莫辞轻手轻脚,打算跟去看看。
巡抚府七进七出,小佛堂正在东南一角,外头看上去与宅子里其他院子并无区别,只是刚进门,浓厚沉郁的檀香气扑面而来。
黄惜秋只带从小就跟着她,名为霁纹的丫鬟进去了,其他丫鬟都在外头等着。
杨莫辞悄悄躲在院里假山后,一双眼紧盯着房里,只见纱窗中人影闪动,不久停下,接着便是长久的寂静。
杨莫辞头靠着,眼皮越来越沉,一不留神便睡了过去。
等他醒来,佛堂门前空无一人,杨莫辞揉了揉自己酸痛的肩,大摇大摆走了进去。
推开门,映入眼前的是一幅冬梅图,只可惜梅花只勾了寥寥几笔,像是未来得及铺色。“奇怪,母亲怎会把这种未完之作挂在这。”杨莫辞心存疑虑,往一旁走去。
纯金打造的观音像面目慈悲,端端正正摆在红木神龛中,佛像下的高台上,高烛正燃,赫然挺着一大一小两个牌位。
诡异的是,牌位空无一字。
高台前,摆着四角方案,上头摞着不下十几厚厚的书,杨莫辞好奇翻开一本,娟秀小楷,确实是母亲的字迹,上书“父子至亲,歧路各别,纵然相逢,无肯代受。”
杨莫辞看得半知半解,一股冷风从身后袭来,周遭顿时诡异横生,他不敢再留,匆匆合上书,离开了小佛堂。
内院里,黄惜秋取下簪饰,三千青丝垂在脑后,霁纹拿出贝母篦子,将长发梳理柔顺,“小姐,快到四月十六了,要去幺?”四月十六是他的忌辰,每逢此日,黄惜秋总要在佛寺斋戒一整日。
“去。”镜中的那张容颜,她日日夜夜都看着,何时竟已成了这幅模样?黄惜秋擡手扶额,二十年,她与俞承则相识已经整整二十年。
那时,她还是南州黄家唯一的嫡小姐。
南州黄家小姐及笄那年,南州与小姐年纪相仿,家世般配的公子们,纷纷请了媒人上门提亲,可都被兄长黄煜挡了回去。
黄煜原是黄惜秋父亲大哥的幼子,因黄父黄母成亲多年未曾有子嗣,便从长兄那抱养了黄煜,两年后,便有了黄惜秋。她出生在立秋当日,漫天云霞流光溢彩,一道紫虹贯日,这是异象。
父母忧心她命格太薄,压不住这异象带来的奇运,故而自幼不许她踏出院子一步。她就在那方小院子里安安稳稳长到了十六岁。
虽说从未踏出家门,但黄家文客颇多,一位工于仕女画的画家偶见黄惜秋后,连夜画出了一幅捧花西子图。传于众人赏玩,深以为然,而后流传出府,时人甚为追捧,黄家女之名,由此传遍南州。
当年,除去黄氏女盛名外,另一件令世人记忆犹新的,便是高家的豪杰会。
恒山派,掌门与长老正在商议要派去的弟子,一个小童子贴着门听了许久,听到一个名字后,赶快跑走。
“二师兄!承则师兄!”小童子来到后山,冲着树上睡得正香的少年大喊,“师父要带你去参加豪杰会!”
“真的?!”听到小童子的话,少年睁开眼,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纯黑的发丝扎成马尾,还插着一根竹枝,眉目间自带潇洒风流气。他从树上跳下,“木木,没听错吧?”
名为木木的小童子拍了拍胸脯,“保证没听错。”俞承则一把抱起木木,“太好了!”
“我还没见过纯金做成的花球呢,二师兄,你带回来给我看看好幺?”木木揽着俞承则的脖颈,满是撒娇的意味。
“豪杰会上有很多高手,我也不一定能拿下魁首。”俞承则道。
“啊——”二师兄已经是恒山最厉害的人了,要二师兄也拿不下花球,还有谁能替他拿,木木顿时垂头丧气。
“不过,我会尽力的。”俞承则见他这样,霎时心软。
“好。”木木重振精神,好似漂亮的花球就在眼前。
“都快十岁了,还要师兄抱你,像什幺话!”手执长剑的卢望拦在他们面前,眼中极为不满。
木木见状赶忙从俞承则身上下来,两只短手揣在一处,小声道,“大师兄。”
俞承则正想替木木说几句,卢望冷冷道,“师父唤你过去。”
“好。”俞承则应下,“师兄,木——”
“头上插着什幺东西?”卢望擡手抽出竹枝,也不管生生带下了俞承则的一缕头发,扔在地上,擡脚碾过,顿成齑粉。“你是野人吗?什幺脏的臭的都往头上戴。”
“没爹娘就是没教养。”卢望留下这句,转身而去。
木木听大师兄这样说,不免撅起嘴,替俞承则不满,“没爹娘怎幺了,剑法不还是比掌门亲儿子好。”
他说的又轻又快,卢望没听见,俞承则听得清楚,弯下腰止住木木,“大师兄今日气不顺,我也不该戴那竹枝,理应教训。”
“大师兄就没有气顺的时候。”木木追加一句。俞承则幼时颠沛流离,受的白眼冷遇太多了,他早习以为常,何况卢望也有待他好的时候,便更不介怀。
“好了,等我回来。”俞承则捏了捏木木的圆鼻头,转身加快步子,追上卢望。
议事堂内,现今恒山派掌门端坐椅上。
“父亲。”卢望先一步行礼。“嗯,起来罢。”掌门颔首。
“师父。”俞承则跟在卢望身后。“承则啊,过来。”掌门冲他招手,俞承则瞟了一眼卢望,见他并无愠色,方才过去。
“你的佩剑也用了快十六年了,为师近来从昆仑山新得了两块冷暖玉,这暖玉便给你造了一把剑。”掌门将身侧的长剑递给俞承则,剑鞘乃是上好的紫光檀木,剑格镶着七颗鸡血红玛瑙,极为惹眼。
他拔出剑,剑身锋利,一道血线与剑脊相合。看着华美异常,但终无生气,仍是死物。俞承则明白,这已是山中费尽心力的结果。
“师父,这会不会太贵重?”俞承则有些惶恐道。
“剑造出来,便是供人驱使,有何轻贱贵重之分。”掌门将剑稳稳按住,俞承则看了一眼身后的卢望,果然,乌云盖顶。
卢望的佩剑有四把,均是山中精品,可今日俞承则从掌门手中接过剑,令他愤愤不平。这个野人,只配拿那把破剑,凭什幺!在父亲面前,他不愿显露过多对俞承则的不喜。
幼时,他哄骗几岁的俞承则独自上山,正值冬末,山中猛兽饿了一冬,遇上不足草高的小娃娃,自是囫囵吞吃。可俞承则才走不久,遇见了从闭关回来的长老,平平安安回了。父亲得知后,破天荒给他两巴掌,还罚卢望跪了整夜。从那以后,卢望便不再将心中所想露于面上。
“弟子谢过师父。”俞承则跪下行礼。“快起来吧。”掌门道,“明日,你们二人同我与戒律长老一同下山,不要贪睡,误了时辰。”
“是。”二人齐声道。
“下去罢。”掌门不留他们,俞承则跟在卢望身后出了门。
“别以为拿了个好把式就当自己是个人物。”卢望眼色凌厉,擡脚离去。
“我也没想和师兄你争。”俞承则望着卢望离去的背影,垂头丧气,抱着剑。默默往相反处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