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师兄!"
素离快步走在景澜面前,压着嗓子吼出。
"你怎幺能?你怎幺能——"
话堵在喉咙里,后面半句怎幺也吐不出来。
少年心口被狠狠刺了一剑,痛得他无法呼吸。
痛。
尖锐的、冰冷的痛。
痛彻心扉。
景澜擡眸,对上素离的眼睛。
素离眼睛红得吓人,却又倔强地瞪大。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迟迟不肯落下。
他看出少年毫不掩饰的愤怒,看到被信任背弃后的痛苦,看见某种信念轰然倒塌后的茫然。
"莫要喧哗。"他开口道,环抱元晏的手臂收紧些许,"先送师娘回房。"
就在这时,怀里的人动了动。
元晏仍在睡梦中,有些不耐地蹙了蹙眉,似是被这紧窒怀抱勒得不适,在景澜胸口轻轻推了推,同时发出几声模糊不清的嘟囔。
随即,景澜袍袖垂下,把元晏的面容遮得严严实实,不让素离再看一眼。
师娘根本不愿意被大师兄这样抱着。
那点自伤的心碎瞬间被一把火烧干,取而代之的是滔天愤怒。
师娘在推拒。
师娘本就不喜欢大师兄。
大师兄是乘虚而入!
"大师兄!"素离往前一步,"请放开师娘!"
景澜并不理会。
他只是抱着元晏,绕开素离,走进院子,走入内室。
素离擡腿就要跟进去。
"砰。"
房门无风自关,将素离隔绝在门外。
景澜小心将元晏放上床榻,帮她盖好薄被。
她睡得很沉。
安宁,恬静,对于因她而起的风波,毫无所觉。
哪怕睡着了,也依然会排斥他、拒绝他。
景澜站在床边,垂眼看着她的侧颜,眼神晦暗不明。
片刻后,他抱起迷迷瞪瞪的白猫灵照,走出厢房。
顺手带上房门,加了一道隔音结界。
门外,素离还站在原地。
"大师兄!你平日教导我,恪守礼法,你说师娘是长辈,不可逾矩。"
他一字一句,字字泣血:"你刚刚这般作为……对得起师娘,对得起师尊吗?"
景澜看着情绪失控的师弟,平静道:"我谨遵师娘吩咐。所做一切,皆是遵从本心,亦合乎情理。何来对不起之说?"
"好!好得很!"素离气极反笑。
他现在脑子乱哄哄的。
难怪大师兄之前总安排他下山历练,又多次劝他去离火峰指导弟子。
现在想来,会不会只是大师兄为了减少他与师娘接触的借口?
还有那些石沉大海的信……
"我写了那幺多信给你、给师娘,一封回音都没有!"素离声音陡然拔高,又猛地压低,"是不是你……是不是你替她做主,把信全都截下了?!"
少年人的世界,非黑即白,爱憎分明。
当他发现自己一直信赖仰慕的大师兄,并非想象中那般端方正直时,信任崩塌带来的背叛感,便将过往所有言行都染上别有用心的色彩。
他根本不去想,那些信,或许从未真正出过家中高墙。
冷月高悬,寒辉如练。
将景澜的面容切割成两半,一半浸进清辉,一半隐入阴影。
他沉默地看着素离。
那个吻,是他百年清修里的唯一放纵,也是他绝对无法宣之于口的隐秘。
至于其他,他不必解释,也不屑解释。
"素离。"景澜开口,声音冷了下来,"你回家静心半月,却越发浮躁。不仅妄测尊长,还出言不逊。如此心境,于你修行无益。"
景澜抱着猫儿,一步步走下台阶,站到素离面前。
"我问你。"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少年,"你亲眼看见我做了什幺?"
"我——"素离一哽。
"月色昏暗,你隔十几丈远。"景澜淡淡道,"当真能确定,自己看清了?"
"我看清了!"素离咬牙,"我看见你低头——"
"素离。"景澜打断他,"我知道,你对师娘存了不该有的妄念。"
素离浑身一震。
"那些天,在离火峰上,你以为无人察觉?"
"我……"素离欲言又止,被戳中心事的慌乱让他不自觉低下头。
"素离,你心魔障目,才会杂念丛生。"景澜继续道,"如此心性,如何对得起你手中之剑?又如何对得起师尊往日教诲?"
"是,我有私心,我承认。"素离闻言擡头,眼底一片赤诚,"我爱慕师娘,我道心不坚,我不配做师尊的弟子。可我……可我从未对她有丝毫不敬。更不曾趁她熟睡,行这等轻薄之事!"
"大师兄,你呢?"他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你敢说,自己对师娘就没有半分妄念?敢说方才……对她没有半分逾矩?"
他盯着景澜,目光如炬,往前逼了半步。
"大师兄,你敢吗——"他指着远处被云雾笼罩的山峰,"敢对着归灵峰的方向,以你的道心起誓吗?!"
"素离!"景澜厉声喝道,声如金石交击,"慎言!"
狂风呼啸而起,席卷过庭院,刮得老梅枝叶哗哗啦啦。
"宗门内外,危机四伏,多少眼睛盯着无渊峰,盯着师娘!需得谨言慎行,步步为营。而你这般肆意妄为,是将师娘置于何地?"
"若非师兄趁人之危,行不轨之事,我又何必质问?"素离迎风而立,毫不退让,"大师兄,你连承认的勇气都没有吗?!"
"放肆!"景澜拂袖转身,不再看他。
"你自身剑道未稳,遇事只知冲动。我问你,若真有强敌来袭,凭你手中之剑,能护师娘周全几何?你所谓的坦诚心意,除了给她添乱,徒增更多非议,还能有何用处?"
素离被他震得后退半步,胸口一阵气血翻涌,脸色又白了几分。
景澜的话残酷而现实,戳破了他少年的意气。
是啊。
他拿什幺护她?
他连金丹全力一击都接得那样勉强。
可是他不甘心。
凭什幺?
他连在梦中亲近她一下,醒来都要羞愧欲死,恨不得跪到师尊闭关处磕头请罪。
而这个平日处处以礼法标杆自居的大师兄,却敢趁着师娘熟睡,做下最逾矩的事!
做了,还不认。
师娘被轻慢欺辱,却浑然不知。
他明明看到了,师娘在熟睡中依然推开了他。
她不愿。
然而,论礼法、讲道理,十个他也说不过这位从小就把四书五经倒背如流的大师兄。
素离忽然想起多年前,第一次握紧决云时,师尊对他说过的话。
"剑是凶器。你握着它,要幺伤人,要幺护人。"
"没有第三条路。"
如今,剑在手中。
他伤不到人。
至少……还能护人。
既然二师兄不见踪影。
既然只有他看见了。
那他就用手中这把剑,去为她,讨一个公道!
"铮——!"
清越剑鸣,划破静夜。
决云出鞘,映亮少年眉眼。
"既然大师兄不肯起誓自证,"素离直指景澜,剑柄被攥得太紧,有些颤抖。"那我便用剑来问。"
"我要与你——"他脱口而出,向景澜下战书。
"以剑论道!"
话一出口,连他自己都愣了。
筑基对元婴。这不是以卵击石吗?
但随即,一种破釜沉舟的执拗占据上风。
他昂起头,眼神坚定,直刺向景澜。
景澜霍然侧首,眼风如刀,扫过这个年少轻狂的小师弟。
蚍蜉撼树,螳臂当车,不自量力。
元晏之前对素离的偏爱、逗弄、乃至玩起"姐弟游戏",他都一一看在眼里。
"筑基对元婴,异想天开。"他缓缓开口,听不出情绪。
素离挑衅道:"大师兄是问心有愧,不敢应战吗?"
"好。"景澜淡淡吐出一个字。
也好。
既然他执意要撞南墙。
便借此机会,好好敲打管教一番。
好叫他把那些不该有的心思,全都烂在肚子里。
"明日卯时,拭剑台。"景澜随即定下时间地点,"三十招内,你若能让我后退一步。今夜之事,我便给你一个交代。"
"若你做不到,"他停顿一瞬,补上后半句,"念你重伤初愈,神思混乱。论剑过后,自行去戒律堂,思过七日,静心凝神。"
"从今往后,安分守己。不该问的,不要问。不该想的,不要想。"
说罢,他不再多言,转而命令道:"现在,回去。"
素离最后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
门内,是他朝思暮想的心上人。
哪怕拼了这条命,我也不会让人这样欺辱你。
少年收剑归鞘,狠狠剜了景澜一眼,决然御剑而去,撞入沉沉夜色。
景澜目送剑光消失,许久,他才慢慢垂下眼睛,看向怀中白猫。
灵照不知何时已经完全醒了,仰着脑袋,碧蓝瞳孔倒映着他没什幺表情的脸。
景澜与它静静对望片刻。
"看够了?"
他忽然擡起左手,对着院墙角落,隔空虚虚一抓。
"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