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事

东方既白,人群的嘈杂声越来越近。

几个差役提着木桶冲在最前面。

后头跟着乌泱泱一群人。

挑担的、端盆的、捧着破瓦罐的,都是来帮忙救火的百姓。

大家伙儿一窝蜂涌到佛窟前,水泼向还在冒烟的木头,嗤啦啦激起一片白汽。

为首的班头之前和元晏她们打过照面。

昨夜他掷骰子输个精光,一张脸灰扑扑的,正憋着一肚子火没处撒。

见佛窟前立着个穿道袍的女修,旁边是个满脸黑灰、衣衫破烂的人。

那人脚下,竟还横着一具身首异处的尸体。

班头眼皮一跳,女修他前儿个在长街见过,仙门的人,惹不起。

可这个黑炭……灰头土脸的,着实看不出身份。

柿子要捡软的捏。

班头心里有了计较,当即抽出铁链,朝身后几个差役努了努嘴。

“杀人放火,给我拿下!”

话音未落,四五个差役已朝元晏扑去。

宁邱横剑一挡,铁链哗啦啦缠上剑身。她只一抖手腕,就震得几名差役险些坐倒在地。

“仙姑这是何意?”班头忙冲着宁邱拱了拱手,“您帮咱们拿下贼人,自然是首功。可您这挡着,卑职这差……不好办啊。”

他看出来了,宁邱这一挡,分明是护着那人。

场面一静。

“呵呵。”

元晏低着头,肩膀抖了两下。

班头心里发毛。这人脸上全是黑灰,身处命案现场,却还能笑得出来。

“你——””他刚想呵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几个番僧跌跌撞撞地挤过人群。

“师父——!”

“净因师兄——!”

为首那个喊着喊着,声音戛然而止。

他看见了地上的尸体。

“班、班头!”一个眼尖的差役声音劈了岔,“您看这脖子!”

尸首分离的断口处,竟是干裂的、烧焦的木头,和散乱的金属线。

班头用刀鞘把歪在一边的头颅拨正。

晨光中,显现出一张极好看的脸。

净因法师的眼珠正直勾勾地盯着他。

“这、这……”

班头倒吸一口凉气,差役们也都连连后退。

为首的番僧扑通跪下去,颤抖着伸手去摸那张脸。

"师兄……师兄……"他嘴唇哆嗦着,眼泪滚下来,又忽然擡头四顾,急切地喊道,"师父、师父在?有人见了没有,我师父?"

后头提着水桶、端着瓦罐的百姓不明所以,推搡着挤上前。

“净因师父?!”有人认出那张脸,惊叫起来。

“净因师父是木头人!”

“让开!让我看看!”

“我的天,是妖物啊!”

人群一下子炸了锅,扔桶的、叫喊的、连滚带爬往山下跑的,乱哄哄撞作一团。

班头被挤得东倒西歪,手里的铁链偏偏正巧砸在脚背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他哆嗦着点了一个脚程快的差役:“快、快回城,禀报郡守!”

差役撒腿就跑。

场面就这幺僵住了。

拿人?拿谁?净因是木头人,那这还算杀人案幺?

班头不敢擅自做主,也不敢走,只能带着人远远站着。

番僧们跪在净因的残躯旁,被推搡着、被指点着,却一动不动。

为首那个还在一遍遍地问:"师父在、在哪?是谁,谁动了师父?"

就在这时,玄清道长越过人群,踉踉跄跄地走过来。几名弟子担忧地跟在他身后,生怕师父一不小心就摔倒了。

元晏转过身,往洞口走去。

"站住。"

班头抢上一步,拦在她前头,"案子还没结呢。"

元晏没有停。

班头急了,又被宁邱当着,只能回头跟手下人悄声说,"里头是案发现场,不能叫她进去毁了证据,你们几个跟上去!"

四五个差役对视一眼,硬着头皮跟了进去。

班头捏着铁链,想进不敢进,只能踮起脚往里张望。

窟里烟气未散,横梁东倒西歪,碎石几乎堆满了甬道。

差役们抢在元晏前头,一边搬横梁一边往里探,不住地往她手上瞄,生怕她趁乱动了什幺。

元晏跟在后头,不紧不慢地踱着。

佛窟里焦糊的味道呛得人睁不开眼。几尊佛像被熏得黢黑,壁上彩绘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粗糙的石胎。

差役们散开,拨弄着地上的焦炭碎块,不知道该往哪里下手勘察。

元晏凭着昨夜的记忆,在一面熏黑的壁画前停下来。

一个差役凑上来,伸手要去拨拉前方的一堆灰。

"别!"

差役的手顿在半空,扭头看了看元晏,慢慢缩了回去。

玄清走到她旁边,也看见了那堆灰。

“无相法师……”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他在这里?”

番僧们追进来,为首那个四下张望,急切地问道:“师父呢?我师父、哪里?”

元晏侧身,让出那堆灰烬。

那人盯着那堆灰,隐约可见烧得焦黑的骨殖,膝盖一软,又跪了下去。

元晏默默开口:“昨夜无相法师……以身为祭,超度了被困与此的亡魂。”

“师父——”

几个番僧齐齐跪下,嚎啕大哭。

哭了一阵,为首那个又擡头,眼眶通红:“你……你昨夜在这!你、你看着我师父……烧?”

汉话说得颠三倒四,意思却明白。

你看到了,为何不救?

玄清沉声道:“昨夜之事,贫道虽未亲见,却信元仙长绝不会见死不救。”

说完,他缓缓撩开袍角,蹲了下去,开始在灰烬中拾取无相的骨殖。

他身后,几个太平观的弟子也半跪下帮忙。

为首的番僧解开袈裟,双手捧起一把骨灰,放了上去。

几个师弟也将零碎的小块一一拾起,同样放进袈裟里。

道士与和尚跪在一起。曾经水火不容的两拨人,此刻跪在同一片灰烬里,做着同一件事。

几个差役站在外围,见状也蹲下来,跟着一起翻找。

“呜!”

一个番僧忽然惊呼一声,手掌心托着几颗细小的珠子。

是舍利子。

所有人围了过去。

灰烬被一捧一捧地细细筛过,又有十几颗舍利被翻找出来。

大的如豆,小的如粟。白的、黑的、红的,还有的三色交织。

然而,番僧的袈裟里已经满是骨灰,不能混放。

“放这里。”

番僧们愣了愣,随即小心翼翼地将舍利一颗一颗,摆在玄清的道袍上。

元晏往旁边挪了挪,想给他们腾出地方。

脚下踩到什幺,她弯腰拾起。

也是一颗舍利。

比方才翻出来的都大,琥珀一般,触手生温。

对着洞口的光看,里头透出一点红,像一簇燃烧的火,又像一滴凝固的血。

她握着那颗舍利,看了一会儿。

然后轻轻地,把它放进玄清摊开的袍子里,和其他的放在一起。

洞口外,班头的声音响起来:“几位,差不多了,出来吧!郡守府来人了,说要请诸位过府说话。”

回城的路上,差役们找了块门板擡着净因的残躯走在前头,番僧和玄清抱着裹成包袱的袈裟或道袍,默默跟在后面。

班头在队伍里前后张罗,去郡守府面见长官,一身黑灰肯定不行。

他把自己的水囊递给一个满脸灰的道士。道士把脸擦了擦,又把水囊传给旁边的番僧。

水囊在人群中传了一圈,最后递到元晏手里。

元晏接过来,也倒了些水,把脸擦了擦。

班头无意间回头瞄了一眼,越走越慢,最后干脆落到后头,跟元晏她们走并排。

他搓着手,张了几次嘴,却什幺都没说出来。

郡守府。

郡守坐在堂上。

这是元晏她们入城以来,第一次近距离打量这位地方父母官。褪去了高高在上的官威,他也不过是个疲惫的中年人。

他昨夜好不容易才睡着,就被管家叫醒。随即便马不停蹄地安排人挑水救火、维持秩序,一宿没再合眼。

“你说,是妖物?”听班头禀报完,他着扶手倾身向前,"你亲眼所见?"

“是,大人。尸首就在外头,可要擡进来给大人过目?”

郡守眉头深锁:“擡进来。”

几个差役将门板擡入堂中。

郡守起身一看,脸色骤变。

他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深吸了口气,又站起来,绕着尸首转了两圈。

“这……”他扭头看向元晏,“仙长,这是怎幺回事?”

元晏把昨夜之事简略说了。

郡守听完,沉默片刻,猛地一拍桌案,震得茶盏哐当响。

“妖僧误我!”

他痛心疾首地摇了摇头,"本官就说,好好的佛门弟子,怎会做出这等恶事!原来是妖物!背后或许还有主使,本官定要彻查!”

元晏坐在下首,看着堂外廊下那排廊柱。

"净因妖僧蒙蔽本官,罪不可赦。幸得仙长们明察,将妖邪绳之以法!本官代边城百姓,谢过仙长。"

“大人不必谢我们。真正救下边城的,是无相法师。”元晏收回目光,"还有,太平观的度牒和道袍,也请大人尽快发还。开凿佛窟的苦役,也即刻免除。"

"应当,应当。"郡守连声应下,都是顺水人情,所有的黑锅自然全扣给净因就完了,"本官这便命人去办。"

正说着,班头从门外探进半个身子,小心翼翼地禀报:“大人,番僧和道士还在外头候着。您看?"

郡守微微一怔,随即说道:“请进来。”

番僧和道士鱼贯而入,几个番僧纷纷跪倒,将裹着骨殖的袈裟捧过头顶。

“大人,这是师父的……骨殖。”

玄清站在一旁,双手托着包着舍利的道袍。

“拿木匣来。”

郡守走到番僧面前,亲手接过那件袈裟,轻轻放入朱漆匣中。又转向玄清,双手接过那包道袍,同样郑重地放入乌木匣内。

他沉默了良久,缓缓开口道:“无相法师舍身度人,实乃无量功德。既然法师于佛窟圆寂,便就地设龛,供奉法师舍利吧。”

元晏擡眸看了郡守一眼。

这郡守大人务实得很,与其另择宝地大兴土木,不如就地利用,既省了工程,又安了民心。

番僧们不知内里弯绕,只当官府厚待师父,纷纷以头抢地,连声谢恩。

“还有一件事。“元晏突然开口,“可否拜见一下郡守夫人?”

“内子?仙长要见她,所为何事?”

“有些事想当面问一问。”元晏回道。

净因昨日求见郡守夫人的模样,不像是面对无关之人。而夫人那纠缠多年的怪病,是净因出手治好的。

这中间的牵扯,她需要一个答案。

郡守沉吟片刻,叹了口气,面上浮起歉然之情。

“不巧得很。昨夜城里乱成这样,内子受了惊吓,一早就卧病在床,大夫说需静养,不见外客。”他站起身,拱了拱手,“待她身子好些,本官定向仙长转达。若无别的事,二位先回去歇息吧。”

他斟酌着又添一句:“今夜本官在城中设宴,为诸位压惊。道士、法师,还有几位仙长,都请赏光。”

元晏没再强求,起身随众人一同告辞。

一行人走到郡守府门口,元晏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

府门深重,廊柱森森。

她继续往前走,迈出十余步后,又猛地顿住,再次回头。

郡守府的门已经合上。

可那一瞬间,她分明感觉到一道目光,正从暗处注视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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