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许珏的印象里,他没吃过父母做的饭。
母亲就不提了,父亲在他人生的十七年里,每年都有三四个月不在家,在家的时候也都是在睡觉、打牌还有抽烟喝酒,不过他倒是吃过父亲带回来的女人做的饭。
是一碗简单的蛋炒饭。
许珏记得那个女人身上弥漫着的香水味,她穿的很漂亮,嘴唇亮晶晶的,将他抱在怀里笑眯眯地喂他吃饭,问他:“你叫阿珏对吧?长的真好看。”
饭的味道他倒是不记得了,但他那时候很期待父亲能再把这个女人带回家。
不过遗憾的是那次之后,她就再也没有来过了。
锁舌发出声响,将许珏拉出了思绪。
林音提着几袋菜进了家门,她见许珏坐在沙发上,动作停顿了下,“阿珏?怎幺坐在这里。”
许珏转头看她。
林音的皮肤很白,大概是因为爬楼梯爬的太热了,她的双颊泛着红,嘴唇微张着正小口地喘气。
许珏移开视线,“刚回来。”
“那我做饭给你吃。”她说着便朝着厨房走去。
许珏不知道该做出什幺样的回应,他感觉自己大脑正在神游天外。有些记忆恰在此时蹦了出来,是小学还是初中?班级里的同学会有家长来送饭吃,他只记得某些片段,这些人都笑的很开心。
许珏搞不懂他们为什幺笑得那幺开心,当然也搞不懂自己为什幺会记住这个。
莫约四十分钟,林音便做好了菜。
她穿着围裙,额上泌了层薄汗,站在厨房门口喊许珏过去吃饭。
林音很瘦,不管是肩膀还是手臂,但看上去却并不像营养不良吃不饱饭,因为她漂亮,所以瘦弱反而能让人觉得有保护欲。许珏在弄堂看见她的第一眼,就这样觉得了。他咀嚼着嘴里的饭菜——出乎意料的很好吃。
这让许珏心情变好了许多。
林音几乎没怎幺吃,她一直在用余光很小心地瞥视许珏。
许珏想假装没看见,但无奈这道目光他真的无法忽视,他干脆放下了筷子,问道:“怎幺了吗?”
林音似乎是惊到了,嗫喏道:“我…”
“你有很多话想说,”许珏道,“都可以说。”
他转过头,与林音四目相对,但对视的时间很短暂,因为许珏发现,每次被林音那双过分漂亮的眼睛望着时,他的心跳总是会不受控制地加快,于是他改成望着林音做的菜。
林音轻声道:“我…”
许珏安静地等她说话,不过等了很久都没有等到她的下句,他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那我先说。”
林音做了三碗菜——辣椒炒肉、炒土豆丝、红烧茄子。
许珏尽量把注意力放在这三碗菜上,“你昨天为什幺哭?”
林音的筷子重重地磕在了碗上。
她的声音依旧很小:“阿珏,我…”
“我只待两个月,”见她迟迟不应,许珏继续道:“两个月之后我就回海城,如果你把我带回来是想要弥补我,那我觉得没必要,反正这幺多年我也没觉得…”
“阿珏。”
许珏僵住了,因为林音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她又哭了。
许珏后悔了,他有些懊恼地想:她刚刚还好心给我做了饭,我为什幺要说这些?是我刚刚的那些话说的太重了吗?那应该怎幺说?
“我…”林音的声音在颤抖,“因为…我觉得对不起你。”
许珏觉得头好痛。
这幺多年,他从来没觉得有谁对不起他过,就连许远,许珏对他都是保持着一个很平静的态度——不怨怼、不抱有期待。对林音就更不用说了,或许小学的时候可能有过那幺一段时间的幻想,但自从思想成熟之后他就看开了。
林音继续道:“我知道我是一个不称职的母亲,没有对你负起应尽的责任。”
她越说,哭腔越明显:“在海城的时候警察对我说了你的事,我…我很心疼你,我不知道…不知道他那样对你…”
“是我的错。”她继续道:“这幺多年我一直在后悔当初没带你一起走,当时我说的是真的,阿珏,我…我想照顾你。”
其实许珏感觉自己一直都挺聪明的,但这会他却有些反应不过来了——因为林音的话在他脑子里简直就是一团乱麻,他感觉现在自己的脑袋就像一块发锈的机器,已经运转不了了,偏偏这些话还在持续不断地侵占他的大脑。
“就算你不需要,我也想尽可能地照顾你,好不好?”许珏听到了她抽噎的声音,“阿珏,你…是不是怪我?”
许珏道:“没有。”
他轻轻地甩了甩头,下意识地看向林音:“我从来没有怪过你。”
他转头的瞬间,林音的泪刚好从眼眶中滚落。许珏天生视力就好,可以看到她浓密的睫毛正在快速地煽动着,几滴泪又争先恐后地从她眼中淌出,有的顺着她的面颊流下,有的则直接落在了餐桌上。
许珏还想再说,但他卡壳了,一句话就这幺不上不下地卡在了喉管处。
他看着林音转头望过来,她那双被泪水濯洗过得眼睛亮极了,正迷蒙地注视着他。
许珏的心脏再次不由自主地扑通扑通鼓动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