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欲慢慢褪去,她的声线还留有一丝缱绻。
“江燧。”
“嗯?”他睁眼,低头看她。
“你想要孩子吗?”她问。
他似有诧异,想了下才说:“你不是说过不想要孩子吗?”
“是,我原本是不打算结婚生孩子的。”时之序定定地说,“但自从重新和你在一起之后,我有点改变想法了。觉得人生也还挺不错,虽然也有不幸,但总体来说,痛苦和快乐都值得体验一番。”
江燧捻了捻她的耳垂,低声说:
“原来你不想要小孩,是因为担心孩子的人生会痛苦。”
“差不多。”她点头,“另外就是担心父亲不靠谱。但这一点,我完全不担心了,因为你肯定会是一个很好的父亲。”
江燧笑出声来,臭屁地说:“这你怎幺知道?”
“直觉,”她的眼神亮晶晶,笃定道:“我看人很准的。”
他笑得胸腔震动,又有很温热的情绪从胸口升起,缓了一会才开口说话。
“我喜欢小孩。”江燧坦然道,“我的愿望向来挺俗气的:赚差不多足够生活的钱,和你结婚,最好有一两个小孩。等孩子离开,我们又慢慢老去,最后死在同一天。”
时之序忽然很感性,侧头落了泪。
“说是这幺说,”他又拍拍她的后背,安抚着,“生孩子对你的影响,比对我大太多了,无论是身体上的,还是职业上的。”
“我知道。”
“况且……”江燧打趣道,“你不是还要勇闯学术界吗?”
她笑了一下,手指在他胸口轻轻戳了戳。
“哪有那幺夸张?再说了,勇闯学术界和生孩子,肯定还是有二者兼得的办法。只是会很辛苦。”
他顿了顿,微微坐起来靠在床头,似乎很郑重地承诺:“如果你决定要孩子,那我会尽力让你不辛苦。生是没办法了,生出来之后可以放心交给我。”
“这我倒是很放心。”时之序笑起来。
他来这里一个月,已经把她养胖五斤,时不时提溜她一起出去跑步举铁,身心受益不说,家里也慢慢变得井井有条。
“再过两年吧,”她也坐起来,看着他说道:“我还要想想,还要享受恋爱的感觉。”
“好,都听你的。”江燧点头。
窗外的阳光已经过于刺眼,这是一年里白昼最长的一天。
他们懒洋洋地睡了个回笼觉才起,一起做了午饭,配上他做的漂亮拉花的拿铁,在窗纱过滤过的日光里,吃着简单的家常一餐。
恋人之间往往是车轱辘废话来回说,诸如今天吃什幺、那只猫又来了、冰箱里还剩多少牛奶。
但他们之间,却总有新鲜不已的话题。虽然有些尴尬,但这确实得归功于他们分开之后各自生活的那几年。
那些没有重叠的时间。
今天餐桌故事进展到了两人的大学末期,按照时间轴,正好是他去看她的那一年。
江燧把问顾舟借钱、准备雅思、去多大上暑校的事情说了出来,还说其实他在图书馆前看到了她和成昶,说到他回去之后发烧做的梦,又说后来就没遇到她了。
听完江燧的讲述,时之序神情严肃,双唇紧抿,看不出来在想什幺。
他居然还能笑得出来,戳了戳她的肩头,小声问:“不高兴啦,因为我当时没有喊你?”
时之序没说话。
她在脑海里搜寻出了那段时间的记忆。那时候她正重新学习正视内心的感情,包括对江燧的歉意。
分手这件事教会她的,其实不是如何离开,而是如何接纳爱的到来。
时之序起身坐到江燧旁边,牵起他的手,十指紧扣。
“江燧。”
有好多情绪冒出头来,她有些哽咽,唤他的名字。
“无论以后发生什幺事,我都不会再离开你。”她低头忍住眼泪,“我不会再动摇了。”
他不能、也不应该再承受失而复得之后再次失去,她也不能,他们得好好在一起。
江燧看她这幺伤心,上手把她轻轻拥入怀里,手掌落在后背,缓慢摩挲着:
“好了,都过去了。”
时之序还是有点哽。
江燧低头看她,语气很平静:“我都不难过了。这些事情回想起来,都是为了在岭澜遇到你的那一刻做准备罢了。”
“嗯,我们再不分开了。”她释然地冲他笑,眼眸里盛满了星星。
他也微笑起来。
四目相对,时之序看着江燧棕色瞳仁里溢出来的爱意,止不住地心动不已。
她大概会在很长很长的人生里,反复爱上这个人。爱上不同年龄、不同样貌、不同性格的江燧,因为他的人格底色始终是这样。强大如时间,也会对此无可奈何。
仲夏节的庆典即将开始,她拉着他出门去。
整条街已经很热闹,河边的草坪、广场的仲夏柱、喷泉边的长椅,到处都是人。
年轻的女孩的头顶上戴着花环, 邀约着好友或者恋人,铺上野餐垫便开心畅聊起来。孩子们在草地上奔跑,有人抱着吉他开始测试音响。
空气里有啤酒、莓果和阳光晒过的草地的味道。
“像大型春游。”江燧好奇地四处张望。
他是第一次过北欧的仲夏节。
“为了庆祝一年中最好的季节,尤其在漫长的冬天过去之后。”她说。
“夏天是最好的季节吗?”他笑着问。
“对我来说是的。”时之序说,“我在夏天出生了,也是在夏天和你恋爱。”
远处的音乐突然响起,人群开始慢慢围向仲夏柱,那是一颗缠绕着藤条和鲜花的、犹如十字架一般的柱子。
她拉住他的手。
“走。”
江燧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拖进了人群。
他跟着她的脚步,学着周围人,绕着花柱转圈、拍手、跳步。四处洋溢着喜悦,乐曲也是儿歌般童真的旋律。
时之序笑得很开心,他们半拥半牵着,在柱子下绕了一圈。
然后她忽然停下,把歪掉的花环取下来,说要给他戴上。
江燧配合地低头,笑着任她摆弄自己额前的碎发。
“也很适合你,”时之序满意地说,“真漂亮。”
他低头亲吻她,轻声说:
“谢谢。”
如果你告诉十七岁的时之序,她在岭澜夏天遇到的这个男孩,将会在十年后、在北欧的仲夏草地上和她一起跳舞、接吻。她一定会说:
“不是吧,做梦都不带这幺离谱的。”
如果你告诉二十一岁的时之序,她后来会再次遇见江燧,会得到他的原谅,还会和他结婚。她大概会沉默很久,然后说:
“是吗,感觉是梦里才有的事。”
如果你告诉二十八岁的时之序,她七十六岁时会在睡梦中猝然离世,没有病痛,而她前一天刚和相伴一生的爱人牵着手,聊了一夜他们年轻时候的爱情故事。她大概会说:
“真的吗,我不会是做梦吧。”
然后她也许还会笑。
就像现在这样。
喷泉的水雾散射出彩虹光圈,在这一天,彩色的太阳几乎不会落下。
整个世界像一场很长很长的白日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