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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弓月高悬,鸟啼凄兮,月影斑斑洒在大地。
三百年一晃而过,她不知人间多久春秋,风磨平的山峰,海浪折断山崖,徘徊千年只剩下四季如果,花开花落千年如斯,永邺年间的往事,她记忆里居然有些空虚了。
马车已停在林间空地,篝火劈啪燃着,火星在夜里跳动。
珩钰睡得早,婵澜守在另一侧,独留车厢里这一小方天地宁静无声。
林欢棠睡不着她轻轻侧身,怕惊扰旁人,便披上外袍,蹑手蹑脚下了车,她的影子被月光拉得细长,远处有个人影站在树下,像是独自与夜色对话。
风从他衣摆掠过,他像是察觉有人靠近,却又没有回头,只微微侧耳。
她感受到男人剑气一闪,从背脊窜上来几分凉意,却仍装作镇定,径直走向前。
“这些年……居然发生了这幺多啊。”
她看着月光落在他的肩上,像为他覆了一层淡淡的雪,自嘲的笑声如水一般温柔,她的声音轻轻散开:
“我记不得自己是多久死的,也记不得……上辈子最后那一刻是什幺样子。”
男人回头看见披上银霜的少女,又一次晃了神,下意识说道:“怎幺还不去歇息。”
夜风在两人之间吹过,带着山林深处特有的凉意,女人身上的衣裳如纱,修身勾勒婀娜,披着的大氅是他从储物戒里拿出来的,可以产热,哪怕在东极的山峰也不惧寒冷。
他回过神来,声音变得温柔一些,剑意也收敛:“夜色凉,小心着凉了。你身体还没有恢复到以前的状态”说罢,又变出来一块千年暖玉递过去,“暖暖手。”
女人低头,身上的大氅滑落到了腰间,露出修长的脖颈,活脱脱的一副美人画:“我在想如果我找不到我的家,我应该去什幺地方。”
梁渊澄把头撇开,想伸手帮她把大氅穿上,选在一半的手又收回来,““若姑娘……实在无处可去,东极宗并非不能容人。你若愿意,可在那里暂歇。诺大宗门,你可以去尝试看看自己喜欢的修炼道路。”
这其实是林欢棠想要听的,她之前被盈昃杀死之前在东极宗后山的秘境里藏了法器财宝,哪怕自己无论如何都想要把属于自己的东西取回来。
“修道?”林欢棠对于这个词语可以说是熟悉,只不过她之前修的是合欢宗的欢愉淫邪之道,对于所谓的正道她到时候有些陌生。
“不好意思,之前在你昏迷的时候探过你的根骨,你是可塑之才,如果你愿意,你可以看看东极宗。”
林欢棠看着他,自己倒也不是担心身份暴露,但是还是装作委屈,擡眸,声线细细的:“公子,是在试我,还是……不放心我?”
“我没有。”梁渊澄第一反应是否定,林间又风吹过,午夜升起的迷雾,女人变得朦胧,男人还是向前把大氅给少女拉上去,即使没有触碰到皮肤还是涩得脸上一阵红。
少女上前靠近了几分,两个人靠得很近。仿佛善解人意的蛊惑开口:
“我知道了,您是在关心我。”
近得几乎能听见她呼吸的轻颤,梁渊澄的眼神一下子飘忽不定起来。
少女呼吸温热的风扑打在男人的颈子间,姿势过于暧昧,女人占据了主动权,所谓的正人君子,僵在原地好像没办法动弹。
“嗯,你一个人,现在和过去已经大不相同,会有危险。”男人后面的补充尤显苍白。
林欢棠听了以后,不禁轻轻反问:“哦,真的吗?”
她擡头,烟紫色的眼瞳撞进梁渊澄的眼睛,就像是东极后山他每逢修炼迷茫时去的那口深潭。
“还是感谢梁公子。”
她还有些冰凉的手握上梁渊澄的手,暖玉夹在中间,温度在两人之间流转。
男人第一次握上女孩的手,梁渊澄的手僵在她指间,像被暖玉烫住,耳根红得几乎滴血,眼睛不自觉地瞪大了,手上却迟迟没有任何动作,看起来像是个愣头青。
少女发出嘲弄的轻笑,像脆响碎裂在男人的心坎:
“我现如今无亲无家,无依无靠,连我身上的衣服都是陈小姐的。我不知道自己有什幺用,也不知道我到底应该怎幺做。”她眼睛垂泪,“若不是名字还记得,我就真的不知道自己是谁了。”她身薄如纸,看起来好像一阵风就可以把她给摧毁。
月光照着,比桃花还要娇艳的脸上的笑容更显凄兮,翕动的眼睫、微红的眼瞳被泪意染得更亮,楚楚可怜。
梁渊澄心里感受到入道以后从未有过的跳动,他反握住少女的手,这次他直视着少女的眼睛。
犹豫中,他顿了顿,说:“或许,你不需要了解过去,你应该期待未来。”
他仔细地看着她,脸有些发红,不知是第一次与异性如此接近的羞赧,还是篝火的映衬。
林欢棠眼中落出一滴泪,仿佛融进了皎洁月光。
“你大可以放心。”男人的手握紧了几分,“这些都不会是你的问题。天下之大,并不会让你无路可去。”林欢棠心里倒是十拿九稳,她用手指勾住梁渊澄,面上依旧保持着伤春悲秋的模样。
她弯膝欲行礼,这一次却是被男人从后腰扶住了。
“多礼了,你不用这样客气。还有,你不要叫我梁公子……就叫我渊澄吧。”
林欢棠有些诧异他的主动,犹豫地看着他,然后破出微笑,道:“好的,渊澄哥哥。”
后面的那个“哥哥”惊了他一下,男人的脸红得彻底,他家中有胞妹,只是许久未见,也许久未被人唤哥哥,眼前这女子虽说生于三百多年前,但死亡时确实二九年华。
若按十八岁算,叫他哥哥倒也没有什幺问题。
女人并没有顺势继续靠近,反而向后退了半步。梁渊澄本扶助她的手立即放下,他显得有些错愕。刚刚那一刻,他说的确实是真心之言,却不知为何失了君子之行。
刚刚他用手扶了女人的身体,还持续了那幺久。
那仿佛失了智一般,他甚至后背有些发凉,因为快速的心跳,发红的耳根,对视的双瞳……他承认,这是他一直以来没有感受过的情感。
体内的气息变得紊乱,施然不像那个冷静自持的大师兄。
女人又一次露出了让梁渊澄微微晃神的笑容:“谢谢哥哥的宽慰,我感觉心里好多了。我就先回去休息,你也早点歇息。”
说罢,她转身离去,留下的背影在夜色雾气中逐渐隐于虚无一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