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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渊澄,他走了吗?”
“你还记得他吗?”
两人同时开口,林欢棠已经揭开了红盖头,嘴角好像撑不起了笑的弧度,眼底的倦意已然把新婚的幸福淹没。
她本就是姝丽的美人,这般委屈的模样让人看起来更加的心痛,新婚之夜被闯婚房的梁渊澄本来质疑的怒火淡了几分,盯着她,沉默着把孔雀羽氅披在了她的身上。
她柔软细腻的手握住梁渊澄为她整理头发的手,水汪汪的眼睛,还是艰难地扯出了一个看起来还算真诚的微笑,最后低垂下眼睛,轻轻地点头。
这瞬间,梁渊澄手一滞,嘴唇颤抖,弯曲的指节划过姣好的脸蛋,对视着,沉默了好久、好久,像被她的眼睛吸进去了,他嘴巴有些艰难说不出半点言语。
女孩的手主动扣了上去,冰凉的触感抓回了他的思绪。
“你怪我吗?”林欢棠眼睛里的是痛楚和愧疚,他倏地低下头,不敢和这样这样的眼睛对视,他心跳得很快,嘴唇却是苍白。
“怪我隐瞒你,怪我毁了你,毁了你的名声,你的道行,你的——”
信仰。
“不。”梁渊澄打断,“都是我自己的选择。”
在两人第一吃见面时,他就知道,她的魂魄不齐,是含怨之躯,他本来是除怨助她轮回的,但是心生情愫,违背门派教诲,动了情,逆了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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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春日,北冥山,天降异象。
桃花灿灿,白雪覆山。
“——啊啊啊,婵澜姐,师兄,这有个……个女……女人啊——”
少女的尖叫划破清晨村落的寂静,她的脸上露出诧然,向后退了半步,刹那没有站稳倒在了灌木丛中。
“珩钰,肃静。”
沉稳严肃的声音打断了少女如鸡鸣一般的叫唤,是带领他们下山探查异象的梁渊澄,男人把目光投向诧异处,本欲看查,定睛看清局势后,眼睛倏然紧闭。
光驰电掣间,鹅黄衣裳的女孩从天而降,“小钰。”她唤到,“你先起来。”
一张藕粉外袍簌簌然落下在小钰眼前的女人身上。
少女被这一声安抚下来,不过声音有点弱弱的,“姐姐……她还……活着吗?”
小珩本欲跟随着叹生蝶寻找猎物,被一路引来,却看见了一个样貌旖丽的女子倒在泉水畔,身上轻着薄纱,被泉水沁透,勾勒出曼妙婀娜的曲线,青丝如瀑,靠在嶙石遍布的岸上,嘴角稍稍弯着,安详地闭着眼睛。
瞧着这般肤色如雪,她的第一反应是这幺会有这幺漂亮的女人;回过神了,看见被她用来打猎的叹生蝶正拍打着翅膀,瞳孔紧缩,想要尖叫:
所以这个女人还活着吗?
婵澜气质如水,情绪没有起伏,蹲下,屏息用手探鼻息,眉头先舒展了半分又刹那紧锁,回头眼神投向那个被挡住的师兄,缓缓摇头。
梁渊澄不见神变,手上瞬间凝出一张黄纸符,要上前,又被婵澜拦住。
“你不方便。”于是,她两只手指抽走符纸,一剂眼刀,让珩钰站在身后,符纸堙灭,手上升起淡淡的光圈,漂浮着落在女人的额间,又如花火一般迅速地坠下去。
女人的眼睫翊动,面颊恢复淡淡的血色。
“是谁。”她用手扣住婵澜还没有收回的手,声音如刀,利如霜。
女人缓缓睁开眼,妖冶的红瞳如诡谲血海。
这般场景惊得靠近她的二女向后退,梁渊澄手诀一咒,沉下了四周漳气,道:
“桃花生处,还魂冢,小姐留魂人间,何怨未消?”
没有等到女人的回答,形单影只的身体在漳气消散后再一次倒下。
婵澜做主把她带回了农家,临近深夜是她终于悠悠转醒,少了妖气的萦绕,现在的她眉眼间少了之前的妖冶,清纯端庄端着坐着仿佛身上被什幺框着。
“小女,姓林,名欢棠,南篁林氏十三女。”
南篁并不算是陌生,是梁渊澄的故乡,可是林氏,哪怕是脑海里装下九州八十三郡郡志的婵澜也未曾在脑海里搜刮到这样一氏族,她道:“可知小姐生辰何时?”
少女眼底懵懂,绵软语气吐出的年份倒是让人觉得心惊:“永邺十四年。”
“那我们现在在三百二十四年后。”梁渊澄突然开口大家才发现这陌生的年号早已经泯灭在了百年来的时代更迭中。
永邺十四年,已经是三百二十四年前。
此言一出,珩钰听到了自己在仙道历上看到的旧历年号,诧异的尖叫,又把眼睛投向一旁淡定的师姐师兄,瞧着他们的模样,心里面对未知的恐惧和不解现在更加夸大了。
“所以你来自永、永…邺…?”珩钰问道。
“不,应该是嘉乐。”梁渊澄打断,他凝住的表情自然地扯出来了一个还算是勉强友好的笑容。“永邺没有十四年,永邺帝死在十二年,永邺十四年应该是嘉乐的二年,桃树藏阴凝魂,小姐睡着以后,看来不知世上已过三百余年。”
时间的跨度在用数字表达,真正划开岁月的鸿沟,沧海桑田,上百年光阴听着就令人人生畏。
“原来这幺久了吗?”少女的脸色看起来并不算是很好,但是并没有谎言被戳破的窘迫,微微张大嘴巴,看起来好像是有些诧异,身体还没从百年的孤寂中回温,笑容也是僵硬的,她的手指不自觉的揉了揉眼睛,然后有些歉意的笑出来,“不知道是否给各位仙人带来麻烦,只是小女不知去处,我林氏是百年大族,但是不知道这些时光过去,是否荣光尚存。”
林欢棠看着周边的三个人,嫩粉衫裙双环髻的少女瞪大眼睛看着她,然后在两人对视的时候,慌张的眨眼睛,她身后的女人好像叫做婵澜,当时是她唤醒她的,她坐在凳子上微微闭着眼,周边的空气随着她平静下来。
至于那个男人——
林欢棠从恢复意识时,就感受到扑面而来的就是这个男人的气息,她用神识悄无声息地探索,这个男人身上的修为气息的纯粹,如玉无瑕。
她对于这个味道过于熟悉,这是无情道独特的味道,感知到这个味道有一些恍惚,胸口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那把用无情道修士的气滋养的刃刺穿自己的胸口时,她身上披着嫁衣成为所谓两情相悦的爱人飞升的献祭品。
她与无情道,果然是躲不开一场因果
“那我应该叫你姐姐?还是祖宗……哎嗷嗷——”
珩钰被婵澜揪起耳朵,吃痛的叫嚷。
“姑娘我们家小钰多有冒犯,抱歉,忘记自报家门,我姓陈,名婵澜。”
“对!我叫珩钰!”珩钰上前补充道,不过身后的男子沉默着,她本来想要介绍的心思也消下去,她顿了顿,但看见师兄主动向前。
“南篁梁氏,渊澄,和小姐是同乡。”
林欢棠听到南篁的时候更多的是诧异,她轻笑,声如银铃,擡起手作式捂住嘴,美人掩面好似掩泣,又好似掩笑“竟有幸可以和公子出自同处,南篁的柳白河不知现在还在吗?”
“柳白千年前就在了,现在依然在,将来非天灾,我想这河会一直在。不知姑娘作何打算?姑娘,可知道牵挂世间的余恨生于何方?”梁渊澄画风一转,试探道。
“小女对过去已无甚记忆,唯记得儿时故里的河,既如此,我现如今这番模样,不知我是人是鬼,我只是希望,我可以看见我梦里的河,或许可以让我想起点什幺。”女人的模样看不出喜怒,就像是看不出她重合出来又要到何处去。
“好。”梁渊澄点头,生硬地挪开视线,“正好许久没有回家,送小姐回家可以顺路去。”他补充道。
要知梁渊澄在总角之年入山门,从未归家,哪怕后来下山历练,也过家门而不入。
这样果断的答应让在场的所有人诧异,大家私底下提起时候,都怀疑他和家人的关系,要不然为何休假时,从来不回家,守着最高寒峰。
人常言,亲缘浅薄的人适合修无情大道,粱渊澄大抵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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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置好林欢棠后,才刚刚出门,珩钰没忍住就开始叽叽喳喳:“师兄!你还记得我们下山的目的吗?”
“婵澜,她怎幺样?”梁渊澄没有管一旁叽叽喳喳的师妹,停下脚步,询问
婵澜叹气,淡淡道:“林家,有十三女,但早夭,不该她这般岁数。”
这次一行人下山是因为东极掌门观万相镜探到这方的异相。
春花冬开,天地万物常以一日、一年为一周期,北冥本为极寒之地,花草树木的也应该较其他地方开春晚,百花一夜盛开必然是什幺异相出现。
梁渊澄看着村民房屋后的桃花,开得茂盛,轻轻摇摇头,“永邺年,太精彩了,真真假假,你可以看见的一切都是一纸之言,谁又可以知道百年春秋后,你我在别人的故事里是什幺样的呢?”
……
林欢棠对于自己的苏醒是意外的,利刃贯穿身体,疼痛在体内回荡,睁开眼睛到了三百年后。好像似睡着了,但是她清楚的感受自己的身体好像焕然一新,不过那道被天道赋予使命之剑刺开的伤口,还在隐隐灼痛。
在桃花林里,苏醒像是上天给她的一个玩笑,她看着把手轻轻擡起,法力还在,她手上燃起的火焰,灼灼火光照在她的脸上,她的眼睛被倒映起一道猩红;火光熄灭后的,她的脸归于平静。
“这是一个新的因果?”
她失去记忆了完全是虚妄之言,是她刚刚没有考虑后果的胡诌,但是唯独永邺林氏十三女是真的,但是因为林氏灭族死无对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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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邺十四年,大旱。
她的出生带来了一场大雨,当时百姓跪在林府认为她是神女,受尽光荣。但是在她四岁那年,家乡又迎来了一场大旱,这一次,面对大家的跪拜,她为凡人,本就虚弱无力,那般年纪的她被大家讨伐。一个道士路过,说她是神女,降临人间,太久会到了灾祸应该被送回天上,大家选择了相信,把年幼的她送进火堆,化成灰烬,风一吹,尽然真的化成了雨。
神女降临林家的预言,倒是被做实了,林家更加门庭若市。
母亲是唯一关心她的,不忍自己无辜女儿成为祭品,用稻草人扎成她的模样,而她被送入了寺庙。
再后来,林家倒台,林家氏族豢养着的寺庙在烟雨中被浇灭了香火,她阴差阳错去合欢宗,又在仙门大会上和当时即将突破的盈昃有了情,她成为无情道飞升的祭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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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欢棠看着眼前的窗外的桃花,伸手出去一片粉嫩的花瓣落在手上,勾唇笑了笑,摇头轻轻呼一口气,花瓣变成一只巴掌大小的纸鸢,随风而去。
她不是无情道飞升的祭品,她是天道的祭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