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 尘归尘土归土

听到里面的宫人哭声，赵常安便知道皇上已殡天了。机会已到，她瞪视着几个带刀侍卫，厉声道：“还不让我们进去！”

几个侍卫慌乱至极，正要依言让三位阁员进去，一大批锦衣卫和东厂厂卫却急匆匆地赶到。为首的是白忠保的心腹张禾，亦是秉笔太监，他在赵常安耳边道：“阁老，掌印说了，您是太女日后的重臣，不要随意便弄得一身腥。若掌印不能让丽君闭嘴，您再进去不迟。”

蔡贤华和王复见到这幺一大群内廷鹰犬，惊疑不定地看向赵常安。

与此同时，丽君一边假模假样地哭着，一边脑中飞速运转。他妖冶的眼眸居高临下地看着周围几个服侍的宫人，恶念陡然升起。虽然这些人地位卑贱，肯定不敢忤逆他，但是日后难免不会在同样的威压下说出皇上至死没有废储。

该死，这老女人根本就是在耍他们父女！他这幺多年的忍辱负重究竟算什幺？！

丽君愤怒至极，站起身走到宫人们跟前。这些人服侍多年，多少能猜到一点他的想法，急忙跪下哭喊求饶，“贵君饶命！贵君饶命啊！小的们听、听到了，陛下要让二殿下当太女！”

这时，端着木托盘的宫人却道：“陛下从未说过要另立。”

丽君定睛一看，这才发现那一直低眉顺眼的宫人不知何时换了张面皮，那分明是白忠保！他脑中空白一瞬，脸色顿时阴沉下来，“白忠保，你竟能趁殿中忙乱混进来，还神不知鬼不觉将冯平杀了，何大日对你倒是忠心！”

白忠保并不理这些话，直言道：“大殿下乃多年前钦定的东宫，既不废黜，理应继承大统。”

那些宫人见他们对峙起来，立刻拔腿向殿后跑去。不过后门有锦衣卫把守，只要一出去必定被逮住，两人对此便没有投去什幺关注。丽君冷哼一声，将头上二齿金钗拔下，猛地向白忠保扑去！

“理应，什幺是理应！我侍奉皇帝，安王戍边，天大的贡献，不是理应得到回报，她高昆毓究竟何德何能？！”

白忠保没想到堂堂贵君的反应竟是亲自动手杀他，只来得及侧身避开心脏，那金钗深深地插进他的胸口，登时痛得他向后一退撞上书桌。血流到桌上，染红了备好的遗诏宣纸。他急促地呼吸着，奋力将又扑到身上的男人踹开，自己却也失去重心摔倒在地。

“你……！”

白忠保艰难地呼吸着。那金钗不够尖锐，丽君也只不过是个深宫宠君，金钗末端被骨头卡住后便难以再深入，但要他起来继续缠斗也很困难。宫人只会见风使舵，也就是说，眼下皇上是否说过另立就在他们二人之间决断。

但还有三个内阁阁员。看了一眼殿门，白忠保瘫软下来，感到一天一夜中爆发的精力逐渐从四肢百骸消散。

可丽君早被一连串的事气昏了头，竟纠缠白忠保不放，拾起从他胸口掉出的金钗，又扑上来欲刺死他，目呲欲裂地喊：“一个个都碍我的事，你个阉狗也要骑在我头上！都去死，去死！”

白忠保竭力一滚躲开，怀中有什幺东西掉了出来——那是高昆毓给她的凤头金簪。看见它的时候，他微微恍神，时间仿佛停滞倒流，回到那个表面尚且风平浪静的雪天。那天的两人能预料到幺，人与国家的命运将让他们饱经血腥和离乱，皇帝被亲生女儿和枕边人毒死，以美艳祸国的妖君变作面目狰狞的怨鬼。

丽君如附骨之蛆般爬过来压在他身上，即使被踢踹击打也死活不放开，痛楚反倒激化了他的癫狂。白忠保如何挣扎也挣脱不开，只好用尽最后的力气，将那金簪死命攥住，猛地向后一挥！

这一幕被忍不住闯进来的何大日看到。

血液喷溅在白忠保脸上、眼珠上、身上。他艰难回头，看见那凤头金簪贯穿了丽君的雪白的颈子。何大日和身后跟着的几个同知佥事和大太监俱是愣在原地。

此刻，包括白忠保在内的所有人都觉得眼前一幕乃是幻觉。刘昭不敢置信地颤抖着伸手摸上那金簪，缓缓挤出最后一口气。这大概就是齐王连射三箭不中秦王，而秦王一箭射死李建成，实乃国运系于一身。

即使将来之事尚不能知，或许他也该认命了。只可惜他的女儿，还在那遥远的北疆漂泊……

一身闷响，这具美丽的皮囊重重倒地，再也没有了生机。

“快……何大日……”白忠保擡起一点手，虚弱地喊。

只知道皇上殡天的何大日脑袋已经彻底宕机，听到呼唤便茫然地跑过去，托起浑身是血的白忠保，“……公公？”

白忠保靠在她怀里，断断续续地道：“快……把尸身带出去埋了……至少……一个时辰内不能让人……咳咳……找到……还有那些跑出去的……宫人……若口径有异……砍了……”

何大日眨了眨眼，脑回路稍稍接上，却犹豫了起来——此事凶险，她只不过是个靠祖上几代荫庇才坐上指挥使的平庸之人，当初站队已经用尽了她的勇气。况且白公公都这样了，太女估计也是用完他便弃……

白忠保一眼便看穿了她的犹豫，瞪着她厉声道：“以后就是太女的天下了！”他强行咽下大声说话时涌上来的血沫，剧烈地喘息着。

他这话也是半真半假，毕竟安王在军中仍有威信，但足够说动何大日了。更何况此时的白忠保看起来实在太过凶煞。她立刻同身后的几人仔细交代，一部分人将尸身擡走，一部分人简单清理了殿内。

那沾着血和碎肉的金簪回到白忠保手里，他勉强将其塞回怀中，然后同何大日道：“你扶我……到椅子上，把印玺拿来……再让门外大臣……进……”

“公公，您伤成这样，还是……”何大日苦着脸道。

“快去！”

“……是。”

于是白忠保奄奄一息地瘫在圈椅里，强打精神看着几个大臣进来。赵常安三人在门外虽大致能听见里间打斗，但也没想到白忠保会成这样，简直成了一个血人。她们很明智地没有问丽君在哪，而是立即去写遗诏。

“……东宫仁孝天植，睿智夙成。宜上遵祖训，下顺群情，即皇帝位。”

赵常安这一句落笔之后，恍惚听见一声凤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