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在姜珞雪高中时因病去世,花光了家里本就不多的积蓄,也带走了她世界里最后一点温暖。
上大学后,姜珞雪拼命地兼职,勤工俭学,做家教,用尽一切办法去维持生活。贫穷,是刻在她骨子里的烙印。正因为贫穷,她总是下意识地计算得失,衡量利弊。
她渴望金钱。也许是贪慕虚荣,但她更渴望金钱背后那份能让她喘口气的安全感。
她就是怀着这样卑劣又清醒的目的,盯上了周意禾。
大一期末的考场上。
周意禾是已经保本校研的学姐,作为助教前来监考。她的风评在院里一直不错,上这门课的教授是她的导师,经常在课上提起她。在其他人口中零零碎碎也能拼凑出一个温柔友善、家境殷实、才华横溢的她。
两人本不可能有什幺交集,却还是有了。
那天姜珞雪恰逢生理期,前一晚做家教回来又熬夜复习,只睡了三小时,加上连日来的疲惫,痛经来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凶猛。
头顶的空调不断向下释放着冷气。这种位置在夏天无疑是风水宝地,但姜珞雪只穿了一件短袖,使得痛经加剧。
冷汗浸湿了她的后背,小腹处传来的绞痛让她几乎握不住笔,眼前阵阵发黑。
她强撑着。直到周意禾走到她身边,轻轻敲了敲她的桌子,压低声音问:“你还好吗?”
姜珞雪擡头,撞进一双温柔又关切的眼眸,那是她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周意禾。
其他人说的是对的,周意禾的气质矜贵却并不高傲,让人很安心。
“嗯?”周意禾又问。
姜珞雪咬着牙,点了点头,却在下一秒眼前一黑,痛地发颤。
后续是怎样不记得了,没有晕倒,一切都被周意禾牵着走。
再缓神时,她已经躺在校医院的病床上。周意禾就坐在床边,察觉到她的动静,她擡起头。
“医生说你是低血糖加上痛经,没什幺大碍,开了点药。”她说着,递过来一杯温热的红糖水,“具体情况我已经跟教授说过了。你是想要缓考,还是就这样交卷?”
其实只差一个题没写……缓考的话,下学期又占用时间。姜珞雪说:“就这样吧。”
“嗯,我会和教授说的,你不用过多忧虑。”
姜珞雪挣扎着坐起来,接过杯子:“谢谢学姐。医药费……多少钱?我转给你。”
“不用了。”周意禾的语气很平淡,没把这个当回事,“没多少钱。”
可对当时的姜珞雪来说,那没多少钱的医药费也是肉痛的支出,哪怕只是几十块。一想到要攒够未来的学费、生活费和其他突发必要支出,姜珞雪就头大。
而这些情绪周意禾是永远不会体会到的。
如果她能像她一样就好了。
姜珞雪眼珠子一转。
“那怎幺行,”她固执地拿出手机,“学姐,你加我一下吧,我必须还给你。”
这才是她的真正目的。以还钱为借口,建立联系。
周意禾当然想不到这幺深的层面,见她执着于这一点,也与她交换了联系方式。
加上好友后,一开始没什幺进展。
周意禾不是一个爱发朋友圈的人,要发的话,也只是转发一些推文。她从来没有给姜珞雪的朋友圈点过赞,也不在其他人的朋友圈点赞留言,十分低调。太过低调,姜珞雪无从观察周意禾的生活。
交集太少,唯一能用的理由只有那次看病,姜珞雪借口请她吃饭作为答谢。
“学姐,感谢你上次帮我,我想请你吃顿饭可以吗?”
邀请发出去快十个小时,周意禾才回复。
“抱歉,今天在和教授出外勤,才看到消息。最近太忙,不必请客。你现在身体好点了吗?”
饭当然没吃成。
但姜珞雪一鼓作气开始和周意禾有了断断续续的联系。
她们聊天的频率并不高,周意禾总是很忙,回消息也言简意赅。但每一次,她都会回复。
啊……是这幺温柔的人。姜珞雪扪心自问,难道真的要欺骗她的感情以换取安全感吗?难道现实的疲累已经压垮自己并难以坚持了吗?
算了吧,其实周意禾也没那幺好骗。既然都是麻烦,那幺心安理得地从中获取一些想要的东西,也无伤大雅。就算失败了,也不会有人知道她的卑劣心思。姜珞雪这样说服自己。
时光荏苒,到了金桂飘香的时节。
“学姐你看,西校区有一棵桂花树老祖,长得很大还很茂盛。”
姜珞雪随手拍了张照片发给周意禾。
能达到分享生活的程度,她已经下了太多功夫。之前她一直在向周意禾寻求学业上的帮助,包括但不限于询问哪门选修课更好,某某老师如何。每次得到答复之后,还会“如释重负”“兴高采烈”地表示感激。总体来说塑造了一个无知可爱的、有好奇心的、求上进的学妹。从反馈来看,周意禾还挺吃这一套。
不止在网上有交流,姜珞雪还通过各种途径了解周意禾的行程。这个过程还得亏贝蓓帮忙,贝蓓见她“暗恋”周意禾,比她本人谈恋爱都有兴致,会旁敲侧击地帮她打探消息。知道周意禾要做什幺后,姜珞雪就暗戳戳地制造偶遇。再制造一些小麻烦,请求周意禾帮忙,那幺就再次有了请她吃饭的机会。
“学姐,你这次不可以再拒绝我了。”姜珞雪佯装霸道,见周意禾没表态后,偃旗息鼓下来:“好吧,你很忙,我知道的。我们可以下次——”
“没有拒绝。”周意禾笑着回她。
……被耍了!她明明早就同意了就是硬要让她失望一下。
姜珞雪咬了咬牙,挤出一个笑脸:“太好了!那学姐有没有想吃的……我们……”
“除了生食都可以,你随意。”
“啊……我看上去也不是什幺茹毛饮血的人吧。学姐对我的了解还是太少了,必须要好好检讨。”
“检讨过了,决定多了解了解你。”周意禾稍稍举起双手,眼里很是无辜。
之后她说到做到,开始主动联系姜珞雪。
鱼有一点上钩了。
姜珞雪哼笑着,幻想着周意禾的财富不日将会被自己分走,每夜都在做着美梦。
真正的转折点,发生在大二下学期。
姜珞雪参与的一个比赛课题项目出了纰漏,作为主要负责人,她被项目导师叫到办公室,劈头盖脸地痛骂了近一个小时。那个一向以严苛着称的老教授,用上了所有尖酸刻薄的词汇,将她的努力和心血贬得一文不值。
“你这样粗心散漫的人,必然成不了大器。”
错误其实不在她,在于她找的另一个学院的组员急于求成,在一个数据上造了假,在关键的审核阶段被打了回来。这意味着她们辛辛苦苦做了一年的被寄予厚望的项目在过五关斩六将之后,只能止步于此而不能向上晋升了。
姜珞雪被劈头盖脸一顿痛骂,连为自己辩解的话也说不出来。辩解了又能如何,结果已然如此。更何况,也是她没有尽责没有审核好数据。
她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懵的。她不知道自己要做什幺,但感性告诉她应该去卫生间大哭一场。为避免遇到导师,她还十分谨慎地走到顶层。
天色已晚,顶楼的办公室基本都没什幺人了。
她看着镜面里的自己,再也忍不住,捂着脸压抑地哭了起来。所有的委屈、疲惫、不甘,在这一刻尽数爆发。
就在她哭得浑身发抖时,一包纸巾递到了她面前。
她擡起通红的眼,看到了周意禾。
她就那幺安静地站在那里,没有问话,也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只是把纸巾塞进她手里,然后默默地陪她。
哭累了,她也不想哭了。姜珞雪抽出纸狠狠地擦着脸上的泪。
“会痛的。”
周意禾从她手中抽走那张纸,托起她的脸温柔细致地擦拭着泪水。
“好了。”
“你为什幺在这里?”
“在教授办公室处理东西。”
“教授也在吗?”
“不,现在这一层楼只有我们两个。”
看着如此关心爱护她的周意禾,姜珞雪心里钝痛。她倔强地看向她,抽噎着问道:“学姐,我是不是很没用,栽倒在这种事上。”
“不是的。我们阿雪已经做得很棒了,嗯?”周意禾像哄小孩一样哄她:“你的努力我们一直看在眼里。”
“其实我根本就不想努力。”姜珞雪憋出一个苦笑。这是她的真心话,而周意禾看不到她的真心话,因为她一直在和她的面具相处。
所以周意禾说:“不要否认自己。”
事已至此,姜珞雪只想推进攻略周意禾的进度。她问:“学姐,可以陪我去一次海边吗?”
“可以,下一次也陪你去,只要你想。”
去海边并不为了什幺特殊目的,姜珞雪原定计划如此,她麻木地遵从计划办事。
在海边聊了太多。
童年、过去、母亲。
这个环节为了深入周意禾对她的了解,她本意不在卖惨,却讲着讲着不由自主地缩进了周意禾敞开的温暖的怀抱。安心的木质馨香将其稳稳包裹。
“我好想回到小时候。那时候的日子很苦,但是很快乐。”
“我好想她……我真的好想她。她在我这个年纪的时候一定很辛苦……她生我前没人把她当女人看,生我后没人把她当人看。”
“或许我不应该出现。”
泪水沾湿了周意禾的衣服。
周意禾难过地垂眼看着她的发顶,除了紧紧抱住她任她释放心底压抑的情绪,别的什幺也没动作。
半晌,她揩去姜珞雪的泪水,用干涩的声音安慰她。
“不要再哭……你很好,你的存在也有着独一无二的意义。”
“我的意义只是给他人增添痛苦吗?”
“不是的。你的存在一定给他人带来了积极意义,你自己却不知道……”
有来有回的劝慰持续了将近半小时。晚风吹得人有些冷。姜珞雪平静了些,不再埋头,看着周意禾泪湿的外套上有几分窘迫和尴尬。她盯着那一块痕迹,有些不好意思:“我把你衣服弄脏了。”
“没关系。”周意禾用纸巾简单擦了一下。
氛围有些微妙。
周意禾的电话在此刻响了。
她本来已经准备挂掉了,但姜珞雪眼尖地看出她的意图,让她接听。
那方的人似乎在喋喋不休,过了将近一分钟,周意禾才能回应。
“好,我有空了再去处理。”
显然周意禾为了她搁置了一些事情。
姜珞雪此刻更想一个人静一静。
“学姐,你的事更要紧,去忙吧。”
“……”
“我想一个人在海边再待一会儿。你先走吧。”
“那你多保重。”
“我会的。”
周意禾真的走了。
姜珞雪也不在意形象了。她默默坐在沙滩上,看着海浪发呆。
刚刚的自己是演的多一点还是真的多一点?
手上划弄着沙子,一撇,一横……
“周”字莫名其妙出现了。缓过神来时,她见了鬼一样迅速抹去。
都走到这一步了,想一想后面,也不能再放手。
来是周意禾开车送的,走是姜珞雪一个人坐地铁走的。
地铁上已没什幺人了。
姜珞雪捏着手机,神游天外。手机脱手滑到对面,她去捡起,下意识环顾四周,在另一个车厢看见了熟悉的人影。
周意禾。
周意禾没有发现她发现了她。
姜珞雪坐回位置上,眼底又泛酸。
今天怎幺回事,是遭遇挫折后善良人格发作了吗?这可不行。
她捂着眼睛,长叹。
下了地铁,姜珞雪刻意地不回头,一直往前走。出站,到学校,回宿舍。
她越走越快,越走越急,仿佛带着风。
心里却涌起莫名的冲动。
要回头看一眼,不看会后悔的。
一定要回头看一眼。
她本能地站定转身,就闯入了周意禾的眼睛。
什幺也没在乎就向她奔去,再一次扑进她怀里。
“我是特别的吗?”她闷闷地发问。
有些突兀。但周意禾还是给出了她的答案。
“……你是。”
听到答案,心底却又发酸。
在冷却之前,再肆意地放纵一会儿。
她们的关系开始变得微妙。周意禾会更频繁地找她聊天、约她吃饭,主动做攻略在假期和她出去旅游。她会记得她无意中提过的喜好,会在她兼职晚归时,以顺路为名送她回宿舍。
姜珞雪沉沦了。她贪婪地享受着这份温柔与体贴,享受着这份被珍视、被放在心上的感觉。
她果然很爱她所给予的那份、能让她暂时忘记现实的安全感。
为了使这份安全感更加巩固,必须要使关系更进一步。
情人节那天,一个追了她很久的学妹给她塞了一份情书。
“请学姐收下我的心意!”
学妹羞赧地看向姜珞雪,眼中带着期许。
姜珞雪当场就委婉地拒绝了,但情书她还是收下了,照顾照顾学妹的情绪,顺便借机试探一下周意禾。
她拍了张情书的照片,二话不说发给了周意禾,配文:学姐,看看我今天收到了什幺?一份情书~
她是故意的。她想试探,想逼迫,想看看自己在周意禾心里,到底占据了多重的位置。
二十分钟后,周意禾出现在了宿舍楼下。她不由分说地把姜珞雪带上车,紧挨着一起坐上后座,也不问她同不同意。
车里,姜珞雪的心在狂跳。
“把她的情书丢掉吧。”周意禾说。
“为什幺?”姜珞雪的声音在颤抖。一种大功即将告成的兴奋攫取了她的神智。
周意禾没有看她,目视前方。良久,她才开口,声音很温和,却沾染了些哑:“阿雪。我已经不是一点喜欢你了,这种感情我无法再遏制,也无法再向你隐瞒。”
“我们在一起吧。”
姜珞雪计谋得逞当然不会拒绝。
于是她们在一起了,在昏暗的车里。
事情发展如姜珞雪所预料,她得到了周意禾的钱。或许真的也得到了一些真心,但那并不重要,至少在姜珞雪眼里没那幺重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