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林未晞上礼仪课的老师名秦眉,是一位气质典雅的中年女士,据说曾旅欧多年,专为上流社会家庭提供私教服务。
课程内容涵盖最基础的站姿、坐姿、行走,再到进阶的用餐礼仪、社交辞令、舞步入门。但由于答谢宴迫在眉睫,基础部分被草草带过,秦女士把时间重点花在教导林未晞熟练华尔兹中最基本的铜牌舞步上。
瑜伽室前后两面都是镜墙,而少女映在镜面中的身体略显僵硬,身着香云纱旗袍的女人正用教尺轻点在她后腰处:“注意这里,未晞。不要那幺紧张,交谊舞不是受刑,而是交流——通过身体和舞伴交流。”
林未晞努力按照秦女士的话放松身体,与此同时,犹如背景音般在负一层持续了半个下午的悠扬大提琴声也彻底落下。
谢盈川的大提琴课结束了,他是每周二四下午都要上两次课的。
秦眉显然也注意到那边课程的结束,眼睛一亮道:“盈川下课了吧?让他陪你练练,有真实舞伴引领和自己练的感觉差别还是很大的。”
林未晞的心猛地一跳:“啊?!不用麻烦盈川,秦老师,我自己练就好了……”
“哦哟,哪里就麻烦他了!”秦眉已经打开房门,擡手招呼人过来,“他练琴坐了那幺久,本来就应该活动活动,这不正好。”
其实用膝盖想想也知道,像谢家这样的豪门请私教,必然都是先找熟人,所以她的礼仪老师曾经也是谢盈川的老师,这不足为奇。
脚步声由远及近,不疾不徐。谢盈川出现在门口,身着简单的白T黑裤,手中拎了瓶冰水,向秦眉微微颔首:“秦老师。”
“盈川,你姐姐在找舞伴的感觉,总放不开。你来带她几圈,让她体会一下正确的引领和跟随。”秦眉笑着拍了拍他的背,语气里满是对得意门生的亲昵和信赖。
谢盈川笑了笑,目光终于转向她身后的林未晞:“我当然是可以。”
没说出口的、更加意味深长的后半句,大概是“只怕有人不可以”。
但以眼下境况,不可以也得可以。林未晞绷直身体,脚跟却像是钉在原地,看着他一步步走近,直到两人之间的距离压缩到令人倍感压力的亲密尺度内。
只见谢盈川站定,而后稍稍欠身,伸出骨节分明的右手,是教科书式的邀舞姿态:“姐姐。”
林未晞迟疑着,将汗湿的手心递过去,而他微微擡着眉,视线落在她脸上,这是邀舞和共舞时出于礼貌的必然对视。
还没触到对方的指尖就被对方上前一步握住了,手掌被骤然包裹住,腰也被另一只手有力握住,距离瞬间拉得极近。她一惊,下意识就要退,却听见他声音清朗道:“离我那幺远干什幺,我是马蜂,你怕被蛰?”
这话可不是光说给她一人听的,因为秦眉笑了起来,提醒道:“盈川,别逗你姐了。未晞,保持一拳距离就可以了,华尔兹是引导和跟随的艺术,不要对抗引导。”
这是在借外部施压,林未晞只得硬着头皮道:“知道了。”
谢盈川的手刚拿过冰水,还残余着水汽,隔着夏季薄薄的上衣布料握着她的腰将那里沾湿,但他手心温度又够烫,熨帖在那一处,冷热交加的触感怪异而清晰。按着华尔兹的要求,林未晞的手臂被少年高高架起固定,视线和他锁骨处油绿的观音佩齐平,她被握住的腰下意识在绷紧,又必须不断提醒自己要放松。
秦眉按下音响。华尔兹的旋律流淌出来,舒缓典雅的旋律在空旷的镜室中回荡。
“跟着我。”谢盈川说,这不是商量,而是告知。
他迈出第一步。林未晞心神不宁,几乎同时挪脚,却错了节拍,脚尖堪堪擦过他鞋面,她顿时脸颊爆红。
太丢人了,居然第一步就错。
谢盈川没有停顿,只是带着她旋了半个圈,避开了镜中秦眉的方向。他将脸侧向她,嘴唇几乎贴着她敏感的耳廓,嗓音压到唯有他们两人能听见:“姐姐,我的水月观音好看吗?”
“什…什幺啊……”林未晞本来就慌,被他没头没脑问了这句后更是脑袋短路,身体都不由因耳道内吹进来的气流抖了抖。
“可惜观音也不会告诉你下一步该往哪走,但我会。”
是在提醒她要记得和舞伴保持对视,但故意不直接提醒,偏要这样折磨人。
她面红耳赤地仰头,终于看清他眼中不加掩饰的揶揄。
然后,他忽然手臂一收,毫无预警地将她向他拉近一寸,林未晞差点低呼出声,身体绷得像拉满的弓弦。胸口几乎相贴,草木清香席卷感官,她甚至能感觉到他衬衫下温热的体温和隐约的肌肉轮廓。
“怎幺回事啊?”他歪了歪脑袋,露出一个浅笑来,“只是跳个舞而已,姐姐好像连呼吸都不会了。”
对林未晞而言,这支舞已然成为慢性折磨,而谢盈川的手臂是圈住她的牢笼。她大脑空白,只能看见镜中他们交叠的身影,他驾轻就熟,而她僵硬笨拙,对比惨烈。
最后一圈,一个下腰的动作。谢盈川的手臂蓦地收紧,稳稳托住她后仰的腰,使她完全挂在他身上。天旋地转间,林未晞在慌乱不堪中对上他俯视的眼睛——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此刻透露着满满的恶劣兴味。
“放松。”勾在她腰后的手不着痕迹地捏了捏她腰上的软肉,在她反应过来之前,“别那幺僵硬。”
林未晞的脸红得不能再红,身体更加僵硬。
音乐终于滑向尾声。谢盈川带着她完成最后一个回旋,稳稳停下。
林未晞微微喘息,立刻就想抽身,但她腰上的手虽然松开了,右手却仍被他牢牢握在掌心。他像个没事人一样,引着她完成结束的屈膝礼,而她只得依循着肌肉记忆笨拙相随。
就在她以为终于结束时,谢盈川再度执起她的右手。
不是礼节性的虚托,而是以一种全然包裹的姿势将她的手拢入掌心。
然后,缓缓俯下身来。
室内冷光明亮,他低垂的睫毛和高挺的鼻梁在脸颊投下小片安静的阴影。林未晞不知所措,眼睁睁地看见他将嘴唇贴近她的手背,而后,落下一吻。
温热的压感从那一小片皮肤迅速向大脑传导,从手臂到脖颈再到大脑,每一处的神经都在战栗。停留只有一两秒,时间却像是被无限拉长。她能感觉到他唇瓣的柔软,呼吸喷在皮肤上的湿热,以及他的拇指停在她掌心,隐秘而缓慢地摩挲了一下,像是种下一个标记。
……这是在做什幺?!
他很快就直起身,望着她震惊的表情,得逞的笑意漾在唇边。
而后,松开了手。
留下她茫然地僵在原地,被巨大的混乱和心悸席卷身心。
直到秦眉出声,她才如梦初醒。
“哦,标准的吻手礼。”秦眉走上前来,笑道,“正式的社交场合会经常遇到,要习惯。”
“姐姐跳得不错。”谢盈川向秦眉点点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评价一道菜羹。
“可惜,单人练习的效果到底不如有个伴。”秦眉朝他擡了擡下巴,“以后你啊,下了大提琴课能陪她练练,老师的压力也就小多了。”
秦眉的压力的确很大,林未晞是零基础,每天拨出来上课的时间也不多,却要达到半个月后能出席晚宴不露怯的效果。她也怕砸了自己的招牌。
谢盈川闻言,对秦眉笑一笑,道:“既然秦老师这幺说了,我会尽量抽时间的。”而后,话锋一转,目光一斜,落在林未晞身上,语气无辜又困惑,“但我怕帮倒忙,姐姐跳舞时候好像很紧张,是不是怕我。”
林未晞张了张口,发现怎幺回复似乎都不对劲,只能尴尬地停住。
秦眉挑高眉毛:“第一次和舞伴跳肯定是会紧张的。不过多跳几次,熟悉了不就好了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