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指引
商会的二楼比起大厅要安静得多,矮榻上放置着几枚丝绸软垫。柯迪娜刚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托莉娅便也跟了上来,顺手带上了门。
“拿到了?”柯迪娜勾住百叶窗的拉绳,轻轻一扯,木片便翻转成了背光的角度。
“下次这种事,你还是去拜托修道院的人吧。”托莉娅叹了口气,从怀中取出一张从登记簿上撕下的纸页,然后是一枚闪闪发光的金红色宝石,“对着一个小丫头用这东西,让我觉得自己像个用假银币骗走孩子糖果的坏女巫。”
“托莉娅,我们这里只有你对法术最在行了。”柯迪娜难得露出了点恳求的神色,“你又不是不知道,自从宫里闹了刺客,巡逻队的人马翻了几番。修女们正为了接应小殿下的事忙得不可开交,我可不想这时候去打扰她们。”
“她们忙,难道我就很清闲幺?”
托莉娅嗔怪地瞥了她一眼,却也不再抱怨。她将纸页平铺在矮榻中央的小茶几上,摆出三支细长的蜡烛,依次点燃,以宝石为中心呈倒三角放置,形成一个简易的法阵。紧接着,又从一个小罐子当中抖出些许银色粉末,在纸上绘制出一个螺旋形状。
做完了这些准备后,托莉娅合上双手,低声吟唱起来。
“全知全能的智识之神,洞悉万物真理的守护者,请允许您的信徒借用智识之光的一缕微芒,穿透表象的迷雾,窥见言辞之下的真实……”
伴随着冗长的咒文,洒在指印位置的银粉似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引燃,发出轻微的嘶嘶声响。托莉娅停止了吟唱,转而用指尖按住宝石,循着粉末的痕迹缓缓移动。烛光开始摇曳,将宝石内部照映得忽明忽暗。
“‘灵魂之引’操作起来这幺麻烦?”柯迪娜被勾起了一丝好奇心。如果不是通过组织的渠道,像她们这样的平民,大概这辈子都不会接触到这些奇特的魔法道具。
“毕竟我们能用的不过是粗糙的仿品嘛。”托莉娅一边凝视着宝石的变化,一边出声解释,“据说真正的‘灵魂之引’只需心念一动便能映照人心,哪里需要这幺繁琐的步骤。”
“那……组织就不能弄个真品来?”
“想得倒美。我可没有足够的精神力,去操控一枚随时可能吞噬灵魂的宝石。”托莉娅无奈地撇了撇嘴,“更别说,那种传说级别的魔导具只在法师塔流传,拿来偷窥一个小丫头的心思……恐怕连最阔绰的术士都不会如此挥霍吧。”
说完,她便将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了法阵上。片刻之后,宝石内部的光泽变得平稳而舒缓。托莉娅熄灭了蜡烛,小心翼翼地将那枚仿品收回了口袋。
“结果如何?”柯迪娜问道。
“那个小丫头没有说谎。我可以肯定,她绝对不是什幺探子或者间谍。”托莉娅笃定道,“她灵魂的颜色很干净。而且,在你们把边境形势渲染得水深火热的时候,宝石映射出的情绪是真实的哀伤。”
“这样吗……”柯迪娜微微蹙眉,“昨晚我问了不少线人,东方那些有头有脸的家族里,没一个能跟她的情况对得上号。”
“也许是哪个大户人家的私生女跑丢了,家里不愿声张呢?”托莉娅摇了摇头,“小柯迪娜,会长是常提醒我们要谨慎,但也不必把每个人都想象成阴谋家。”
“现在是非常时期,谨慎点总没坏处。”柯迪娜俯身看向一楼的柜台。透过窗帘的缝隙,女孩辨识货单的身影显得单薄而荏弱,“在帝都的棋盘上……任何一枚看似无用的卒子,都可能在不经意间绊倒国王。”
“你把会长大人的每句话都记得很牢呀。”托莉娅忍不住打趣道。
“这是智识之神的教诲。”柯迪娜严肃地纠正,“况且,我们告诉珐黛的也都是事实。风头放出去之后,港口查封的时间和会长预料的相差无几。要是大皇子真的一点动作都没有,我这几天不就白忙活了吗?”
“是是是,我们的小柯迪娜可是这次行动的头号功臣。”托莉娅拍掉了手上的银粉,笑眯眯地说道,“等会长大人回来,我会多替你美言几句的。”
话虽如此,她很清楚自己能见到会长的机会并不多。即便见到了,那位大人也总是带着不同的伪装,年龄,声音,样貌,迄今为止都是个谜。商会里的大小事务,向来是通过管事先生代为转达。
“别恭维我了。”柯迪娜抱着双手道,“大皇子之所以能这幺快拿到把柄发难,还得感谢那天祭礼上的意外。若不是那个离奇的刺客大闹一场,我们可寻不到这幺好的机会搅浑水。”
“小柯迪娜……你该不会连那个刺客都想招揽吧?”
“不,当然不会。那人可不止是身手了得。他闯进皇宫禁地,亵渎了龙神祭坛,竟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全身而退。这样的变数太不可控了。相比之下,还是一眼能看到底的小绵羊更让人省心。”
“哎呀,刚才还嫌弃人家来路不明,现在又觉得顺眼了?”托莉娅挑起眉。
“非常时期,非常用法。现在外头全是金袍子和各路眼线,这种时候……”柯迪娜指了指楼下,“你不觉得,有些活儿……正需要这样的人去办吗?”
***
阿瑞利亚边境,丹布鲁克的一座小镇。群山环绕,驿站荒废。
黑发的魔法师坐在颠簸的马车内,戴着红宝石戒指的手指反描摹着书卷上的文字。
曾几何时,魔力的河流奔涌在穆尼尔大陆每一个生灵的体内。人类、亚人、龙与魔物共存于世,他们凭借天生的魔法回路从大气中汲取魔力,将其积蓄在自身的魔力槽中,以便随时取用。
那是一个魔法文明高度发达的黄金时代,照明洁净这类小法术人人都可以掌握。撼动山岳的伟力则被束以禁咒之名,由贤者们代代守护。
当时的人们通过蓄养长发来扩大魔力储存,身着轻盈服饰以加速元素传导,法力自然而强大,几乎是生活的一部分。
然而,五百年前的大分裂不仅改变了大陆的版图,还彻底颠覆了力量的法则。随着旧文明的断代与权力的更迭洗牌,异种族逐渐消亡,人类身体里的魔法遗产也在急速衰减。
魔力槽萎缩,回路堵塞,使得当今的魔法师不得不沦为魔导具的奴仆。他们依赖特制的法杖、昂贵的宝石和预先镌刻的咒文法阵,才能勉强借用大气中日渐稀薄的魔力。魔法变成了一门艰深的学问,被禁锢在繁复的公式里。昔日用以增强力量的蓄发传统,仅有形式被保留下来,成了上位者的身份象征。
作为屹立于现代魔法顶点的大魔法师,克莱文比任何人都更加深刻地体会着这份无力。他穷尽毕生所学,触摸到的不过是高墙之巅。而墙后的广阔天地,早已如传说般遥不可及。
直到那个女孩出现。
在格利泽的村落,他亲眼看见那女孩以几株野草为媒介,引导出了他需借助精密仪器才能汇聚的魔法能量。她描画下的那些古代术式,与他熟知的一切现代理论背道而驰。
她声称知识源自于丹布鲁克的冒险公会,于是他不远万里,再度前往这片极东之地。
可他早前的探访却一无所获。那个名叫卡迪夫的分会长,不过是个满脑肥肠、只会吹嘘的庸碌之辈,连最基础的魔法原理都讲得磕磕绊绊,更不会是这等智慧的源头。
最终,他的马车停在一座低矮的工坊前。一个长着雀斑的红发女人正在清扫地面,她裹着脏兮兮的围裙,看起来像个寻常的仆役。
克莱文理了理长袍,让随行的下属在车上暂候,自己则踏下马车。
“女士,你是否认识一位叫做罗莎的药剂师?”
“哦,那就是我。”女人抹了一把脸上的灰,疑惑地打量着眼前这位衣着考究的访客,“大人,您需要买药,还是……?”
“三捆银叶草,一瓶紫锥花露。”
克莱文随口报出常见的药材,目光扫过工坊内部。这里设施简陋,草药的气味四处弥漫。制剂台下放着一张踩凳,上面已经堆满了杂物。靠墙的货架歪歪斜斜,侧面划着一串深浅不一的刻痕,最新一道的高度堪及前襟。
“我途经此地,听人说起你有个学徒,天赋好像不错?”他停在柜台前,放下一枚银币,取出手巾擦拭起镜片。
“那个傻丫头啊?”罗莎一边在柜子里翻找一边摇头,“别提了!被人骗去王都啦,还在信里胡说什幺遇到了王子殿下……那孩子从小就爱抱着些骑士公主的画本做梦,上回收到她的信,还是两个月前呢。我给她寄了点钱,等她在外面吃够了苦头,就知道回家了。”
克莱文拧起了眉。又一个被丹布鲁克的闭塞所困,对外界天翻地覆一无所察的可怜人。这女人全然不知,她口中那个爱做梦的傻丫头早已成为万人敬仰的圣女,此刻正深陷于乌拉斯的荒漠,生死未卜,杳无音讯。
然而他此行的目的,并非告知她这个残酷的现实。克莱文夹上单片眼镜,指尖轻轻转动宝石指环:“听得出来,你很在乎那个孩子。”
“相依为命罢了。”罗莎叹了口气,将药瓶推到台上,“镇里的树枯死得早,我一直把她当亲妹妹看待。”
“既然如此……”克莱文的神情锐利了些许,“一个姐姐,总会知道自己妹妹的真正来历。告诉我,罗莎女士,那个将她托付于你的人是谁?”
尽管他心中已有拼图,甚至将推断呈报给了女王。但站在故事的起点,面对这个守护了秘密多年的女人,他需要一次直接的确认。
“是……是一对在迷宫里遭遇了意外的冒险者夫妇!”罗莎晃了晃神,重复了无数遍的说辞脱口而出,“我在采药的时候发现了奄奄一息的母亲和她……这都是好多年前的事了!”
克莱文一言不发地注视着她,漆黑的双眸幽邃如潭水。对普通人施加精神暗示,于他而言实在易如反掌。
女人的额头很快渗出细汗,眼神也开始躲闪。
“好吧,好吧……我真不知道那位夫人是谁。”她勉强松口,“那是七年……不,八年前,我去莱弗利亚参加魔法师资格考核的路上……唉,您一定明白,王国的准入门槛实在太高了,不然我也不会跑去南方碰运气。”
她的视线飘向远方,逐渐陷入了久远的回忆。
“那时候的莱弗利亚,像我们这样的偷渡客数不胜数。但那位夫人……她太显眼了,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出身,身边还带着个小女孩,说是她妹妹。那孩子才一点儿大,总是睡不醒。”
“那位夫人,她有没有透露过姓名?”克莱文追问。
“西菲娜。”罗莎小声咕哝着,“哪有体面人家给女儿取名叫‘荆棘’的?那就是个蹩脚的假名。我们同行了一段时间,她很照顾我。之后,她在蒙第达尔遇上了一位贵人,那人执意要娶她,可家里早就有妻室了。”
她撇了撇嘴,显然对此十分不认同。
“后来呢?”
“后来……呃,我还是没能通过考核。到了快要回程的时候,那位夫人突然地找到我,她满身是伤,像是被什幺怪物追着跑。我问她出了什幺事,她却什幺都不肯说,只是反复央求我,一定要让她妹妹待在阿瑞利亚,平平安安过完一辈子。”
“所以那天,她把孩子交给了你。”
“不,没有。”罗莎低叹道,“她让我尽快回到丹布鲁克,在最大的那棵支脉下等着。我收拾了行装,在迷宫里等了三天,等得快饿昏了,才看到那孩子……出现在树下。”
说到这里,她忍不住擡起头,眼中积压了许久的困惑与担忧终于决堤。
“我知道的就这幺多。大人,那孩子……艾拉她,现在到底怎幺样了?她在王都惹上什幺麻烦了吗?”
“麻烦?”克莱文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他慢慢拿起柜台上的魔药,随即打了个清脆的响指,“不,罗莎女士,你多虑了。”
一阵极其微弱的波动以他为中心荡开,又瞬间平息。
罗莎猛地愣了一下,感到一刹那的恍惚。她眨了眨眼,目光落在空空如也的柜台上,似乎忽然想起了什幺。
“哦对,您的银叶草……三捆。”她从货架上取出药草,动作麻利地捆扎好,“说来也怪,最近从迷宫里采来的药草,效力都减弱了不少。大人您要是自己用来配药,可得留心调整剂量才行。”
克莱文接过那几捆不起眼的药材,心中不由波澜渐起。
药草效力减弱并不是什幺偶然。圣剑逸散的光明力量在漫长岁月里滋养了那些植物,自女孩拔出圣剑,随他们去往王都,这份滋养也不复存在。
但是作为古代魔法的起源之地,拥有着地下迷宫的丹布鲁克,这座城市本身……就是上一个文明的遗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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