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舱内传来飞机即将开始降落的播报声,夏绯却提前感知到了俯冲感.
胸口与胃交接的位置郁结成一团,有种干呕的冲动。
窗外,气象平稳,天际线在脚下,最后一点暖色调正被全然到来的暮色覆盖。
她在几乎不得不回的时刻买下机票,航班信息发给罗文,上面最后一条还是他的我去接你。
数天的空白,惯常的冷战都会更有情绪,可两个人悬在线的两端,没人想伸手把对方拉过来。
罗文回复了好。
夏绯却早早就开始紧张,如何心情面对他,上次分别竟像很久以前,他的样子都陌生。
下降只需半小时,她却期望永不落地。
这并不是什幺好兆头。
也许该分手。
这念头蹦出来的时候她并没有被吓一跳。
盘旋酝酿了多少天,可五个字转了转也只被拦截到胸口,不敢从喉头冒出来。
夏绯安慰自己并不是真的想分手,她只是逃避害怕,不敢见他。
是她有错在先,而他大度选择原谅,相爱这幺久,一时错了轨,可总归会一起开往目的地。
只需时间就会调整好心情。想必他也是。
可她竟然并不感激被赦免。
这念头才真正让她吓了一跳。
半个多月的时间,工作忙碌做修饰,可此时万里高空上冷冷静静地剥蜕出真相。
恐怖至极。
这让她觉得自己糟糕透了。
飞机越来越低,城市近在眼前,随俯冲的劲头,分手的决心呼之欲出。
又在落地滑行时消失殆尽。
夏绯终于意识到自己早就失去提分手的权力。
她被安全带困在座位、困在机舱,困在了可以想象的她并不想要的未来里。
那股干呕感卷土重来。
罗文在到达口等待,航班号在电子面板上跳动了下,显示到达。
这意味着夏绯将随着下波人流走出来,或者下下波。
这场景竟很陌生,于是他意识到自己并没什幺来机场接她的体验。
相处四年,实在奇怪,明明记忆里有不少次她离开他去出差。
可细想起来,似乎很多次他提起去接她,她总是说不用。
从什幺时候开始的呢?
到达区域的人群仍很稀薄,站外接机的人排满栏杆,仰着头望。
罗文想她落地后可能会口干,不远处有家便利店,他走去买水。
冷藏柜前挑选,可乐?果汁?茶?
没料想这样无聊的选择也会犯难,也许是他太想给她最满意最想要的东西。
如果是以前,他大概不会有这幺多无谓的复杂心思。
可如今,他想讨好她。
讨好。
这两个字冒出来的时候罗文勾了勾嘴角,自觉有点好笑。
平生好像还没有过想要讨好谁,连追她的时候也没有过,那时候他总是不落痕迹地把小学妹安排在视线内,工作间隙擡头看一看,便觉得很有意思。
他一向觉得夏绯很有意思,站在那什幺都不做,只是看着就心情愉悦。
也知道她骨子里其实很倔,有自己的小脾气,但那点任性也是锦上添花,多生动。
后来顺顺当当地把她拉进自己的生活,用爱人如养花的心情养在身边。
可她并不只是一盆花。
他要慢慢才懂得。
那些他看作小打小闹的工作,是她的企图心。
阳光水和空气并不够,她像一棵树,向上张扬出很广阔的自由。
他不该只用对待花的心情。
这样也很好,他依旧很喜欢。
讨好并没有什幺,只希望一切还来得及。
罗文拿了一瓶茶和果汁,走出便利店的时候远远就看见到达口拥挤的人群。
有人抱着花束拥抱,然后牵起手。
后知后觉竟然忘记买花,要讨好总归要多做些。
但脚下没动,迟来的情怯,方知道多天的空白并没让他休整好心情,只是更紧张。
他想见她,可会拥抱吗?会牵手吗?会像以前一样笑吗?
她会想着别人吗?
罗文逼自己打住了。
然后看见夏绯拖着行李走了出来。
一头蓝发没精力料理,显得有些枯躁,人也晒黑了些,没表情时便看着比平时冷峻。
可一如既往的,他仍泛起愉悦心情,一圈圈涟漪荡在胸口,久违的妥帖。
半个多月以来,独居新家的别扭堵涩瞬间消解。
夏绯没在接站的人头里看见他,站定了两秒,其实只要再多一点点角度,她就能看见他。
但她没有,没做等候便立刻重新提步再走,向着出口的方向。
罗文憎恨自己的好眼力,从那身影里他读懂某种如释重负。
她并不想见他。
这时候他想起来为什幺从没来机场接过她。
夏绯犹豫着该打车还是地铁,然后想起来搬了新家,地址并不记得。
手机上也没检索到记录,和罗文的对话框打开,却迟迟没能输入问询的话语。
航班提前到达,也许他还在路上,也许他并没出发,但她最好发消息问一句。
脚步没停地咬了半天嘴唇,屏幕上突然亮起他的通话邀请。
夏绯顿了下,接通。
响起他带了点调笑的声音:你走那幺快干嘛?
啊?夏绯反应过来,停下四处看。
笨蛋,回头。
夏绯循声转身,隔着约莫十几米,旅客们脚步匆匆或悠闲,另一端罗文笑着冲她挥挥手。
她承认自己有一瞬不知作何表情。
随即那张脸重复在记忆里,变得熟悉又亲近,她轻轻呼出一口气,向着他走过去。
罗文迎上来,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箱:以为你没那幺快呢,我去买水了,你喝什幺?
哦我行李不用托运。夏绯随手拿过一瓶,没打开就放进了包里:你等很久了吗?
没,也刚到。
夏绯和他并肩走着,视线落到前面,明明空档只有半秒也急着找话填补:我正要问你地址来着,新家不记得在哪了。
我都说过会来接你了。
罗文看了看她肩侧垂落的手,要花些勇气才能牵上去,手心她僵了僵,没像往常一样回握住他,只任他包裹,攥了攥,然后松开。
夏绯心里一怔,像有把小凿子轻轻敲了一下。
罗文将手松开后状若如常:饿了吗?想吃些什幺?
还好,飞机上吃了点——夏绯又转而道:饭点了,你是不是还没吃?我都可以。
罗文笑笑:吃那家日料吧,好久没去了,我先取个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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