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绯看着手机屏幕，一阵愣怔。
高铁信号迟缓，恭喜二字转了许久才送达，明明是在庆贺广告出街上片，但下面紧接着的一条是小方将z邀请进群组。
那个熟悉的头像发来一句Hi。
超人可：数据超好，客户贼满意，感谢每一位的参与！！
她接连发了几个大红包，热闹劲立刻将那个头像挤出屏幕，谢谢老板的表情包不停。
夏绯将群组设置了免打扰，扣灭手机，心口发酸。
明明下定决心一刀两断，却又总在这种猝不及防的时候现出藕丝，缠脖子上简直要窒息。
陈思正坐她身旁，看了看时间提醒下一站下车。
《赞美诗》剧组筹备时间紧任务重，几乎是夏绯一答应下来，就立刻被安排上了勘景。
故事的主要发生地是座沿海小城，原定在陈思老家广东，也是短片的拍摄地，但制片人权衡预算，说近年北方建组多资源广，琴岛取景性价比更高，于是一行人又改行程到了北方。
日行三万步地走了一周多，琴岛和周边大小的城市摸了个遍，陈思的话却越来越少。
最后一天场景复盘会，制片起先还兴高采烈，罗列着某某看到的街道外景可以全包几个月，或者哪地的政府可以提供全力支持，又被陈思“味道不对”四个字打回原形。
陈思解释道：北方太干燥了，不管热还是冷，晴天还是下雨，空气都很清冽，广东不一样，一年四季都是湿哒哒的，海风一吹，所有的过去现在和未来都黏在你身上。
显然这说辞太抽象，制片转头问摄影意见，隐晦地讲难道空气湿度也能被摄影机拍到。
宋老师一贯左右逢源老好人，一边讲城市的空间感确实对叙事很重要，一边又说镜头呈现和真实世界会不一样。
美术趁势也帮腔：导演你要相信我们造景的能力，要潮湿那我们在墙体多铺点青苔嘛，而且这些天勘景下来，还是有很多现成可以拿来用的景，水边那套家景你不是很喜欢嘛。
确实那是陈思唯一中意的场景。90年代建成的一座临海两层小楼，带个小院子，向上可通天台，见街见水见人，几乎完美符合剧本设定。更难能可贵的是常年未住人，还保留着世纪初的老旧。
陈思沉默，美术又道：湿度有很多方式去呈现，大家都是老电影人了，拍摄讲究拍摄的技法——
言下之意显然是陈思作为新导演，对拍摄的判断会有失经验。
夏绯适时打断他：导演说的湿度，也只是举了空间感的一个例子，像地势结构、街道布局，甚至水面的潮汐力和颜色，都是完全不一样的视觉质感，直接影响到故事气质。
美术转开脸，和制片对了个眼神，神色略有些不悦。
夏绯已经习惯这微妙气氛，很和气地收尾总结：我建议还是再去广东勘轮景再决定。
制片一脸勉为其难：就是时间和预算——
有夏绯撑腰，陈思终于将脊背坐直了些，开口道：那就让监制大人多发力咯。
Richard没来这次勘景，人还在各个圈子里继续筹资，回到酒店，陈思给他call去视频会议，将连日勘景同复盘会的情况同他一并道来。
夏绯和陈思同住一间，但他二人粤语交流语速又快，她勉强听懂一半，大抵听出Richard是赞成的，心底默默松了口气，却又有另一口气提了起来。
广东。还记得饭局上周时和Richard聊过Z市。
虽然知道他现今并不在那里，但只要想到他曾经在那里生活过、长大过，她就无法只把那当成一个普通的地方，任何一点虚无缥缈的关联都会让她如临深渊。
手机上，每日都收到罗文的消息问候。
他像真的翻篇不计较，没再露出什幺刻薄情绪，偶尔白天她忘记回复，也只是在晚上发来个还没结束幺，又提醒她记得吃饭。
但也和以前不一样，这幺多天两人没通过电话，没打过视频，文字或多或少地来回着，但似乎都有点抗拒对方的声音和表情。
聊来聊去也只是在聊公事，夏绯每日跟他说着勘景见闻，顺利或不顺利。提起琴岛的海很漂亮时，他却没说下次一起去那里，夏绯说不好自己是什幺心情。
陈思仍在同Richard倒苦水，夏绯将复盘会的情形简短同罗文提了，他问：那美术是不是一直在琴岛拍？
夏绯想想陈思曾发她的美术履历，回：好像是。
罗文一针见血：那估计在琴岛资源多，他好捞油水。
又补充一句：他上部片的制片我认识。
夏绯恍然。
罗文总是能比她更快更准地分析局势，来勘景之前他就提醒过，她作为导演组的作用，就是和陈思站到一起稳定她心。
夏绯当时还隐隐不服气，明明陈思是看中她创作能力，可共事两天后终于咂摸清，陈思新导演难做，主创里面包括制片等摄制都不是她的人，Richard虽然力挺她，但毕竟执行阶段不能随时都在，陈思需要的，是一个能够时刻在现场为她出言撑腰的人。
好在到目前，夏绯这工作做得还不错。
咬了半天手指，罗文又发来消息：是不是快回来了？
夏绯回：估计一时半会也去不了广东，中间应该会休几天。
罗文：好啊，家里收拾得差不多了。
新家入住没两天她就出来了，连卫生间在哪个方位都没记清楚。
罗文发来一张妹妹蹲在电动猫砂盆里用脸使劲的照片。
夏绯放大猫脸，笑：也是享受上了
罗文正在输入中显示很久，末了只发来一个妈妈去哪了的表情包。
夏绯的心脏突然一紧，泛起些酸涩，像有某种未来提前到达。
临了夏绯没和宋老师坐同个航班回S市，而是和陈思一起坐上高铁，回她的城市。
陈思并没那幺殷勤地邀约，只是说剧本里主人公成年后呆的地方，是以这个内陆城市为原型。但成年后的戏份并不多，所以并没到这取景拍摄的计划，大概率在主场景周边选个差不多的地方。
但夏绯还是跟她来了，说不清因为什幺，只是想到要回S市，就忍不住深呼吸。
所以只好把这期限拉长，再拉长。
告诉罗文的时候，他到晚上才回复：那回来的时候跟我说，我去接你。
不知道是隔了整个白天才看见，还是别的原因。
但那之后两天，两人都没再主动发消息。
手机扣灭在高铁小桌板上，沉默如斯。
夏绯问自己心里想的是那句我去接你，还是那句Hi。
一旁，陈思还在用平板一遍遍翻这几天的勘景照片，停在了那座老房子上叹了口气，语气纠结：我也不是不喜欢琴岛，我们看的很多地方都挺不错的，我能想象到如果我们在这拍，把演员们放到这个空间里也会很有质感，而且制片上预算也合适，摄影上能看出来宋老师也挺中意的，但就是、就是——
夏绯给她做补充：就是没感觉。
Yes！就系冇feel啦——
陈思将平板一合，靠到了座椅上，问：短片你也看过了，你觉得呢？琴岛还是广东？
夏绯坦言：我没在广东生活过，短片也看不出什幺。
好吧。
陈思沉默了会，再开口时带了点丧气：本来这项目就打算广东拍，我就应该再坚持下的，制片一提琴岛我想那就来看看好了，但前前后后这一趟，差不多浪费了半个月的时间。
夏绯宽慰她：也不算浪费啦，就当采风了，这些天和宋老师把剧本也聊得挺透的，下次勘景应该可以很快。
陈思点点头：也是，不出来这一趟，可能我还不知道我之前为什幺选广东拍。
她转头看夏绯：原本没觉得广东有什幺不同，选个别的城市也没关系，反正都是讲普通话，能逻辑上满足剧本里的临海就好了，但现在觉得，可能真的只有南方那种整体的feel才是对的。
夏绯一直没吭声，只是心里那口气又提了起来，虚无缥缈地不知又想去了哪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