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和启蛰,时和岁稔。
日头正好,好到让作为侍女的阿青举着细蔑蒙纱遮阴伞都被晒得汗湿衣襟。
手腕已然酸软,手中的伞却不敢有丝毫的摇晃——她本是吴兴沈氏豢养的前溪舞姬,侍宴时运气好被沈析看中,除了乐籍入沈析院中侍奉。
能在主家身边侍奉自然是一件好差事,特别是沈析愿意发话去了阿青身上的乐籍身份。
阿青还记得当时前溪主事来宣告此事时,身边一同习舞的舞伎都纷纷向阿青投来羡妒的目光。
懵懂的阿青即便是再怎幺愚钝也知晓这是一件好差事。
只是主事临走时投来的那沉甸甸的目光,像浸透了前溪水的秋苇,让阿青心底隐隐发坠。
坐在遮阴伞下,倚着檀木凭几的少年闭目养神,少年生的极好,眉目晴朗如前溪水,唇若涂朱,不笑亦有风华。姿容之秀异,即便是放眼于士族中亦是出类拔萃。
生于吴兴沈氏显支嫡系的沈析向来不缺什幺。
虽说不如琅琊王氏、颍川庾氏那般海内清望,却也是实打实盘踞江东一方的郡望豪强。
族旺丁繁,荫客以万计;坞壁坚固,敢战之士数千。
阿青有时会想,沈析若是对上那清望卓着的琅琊王氏子弟,大概也不会落下风。
她正想着出神,伞下的人悠悠发话道:“阿母昨日叫你去听风院,为何事?”
他说着,眼并未睁开,仿佛这一切只是兴之所至,即兴而发。
阿青白皙的小脸瞬间怔住,她微微转头,眼尾快速扫过站在一侧的阿兴。
只见阿兴欲言又止,目光躲闪,不发一言。
阿青明白,这事是从阿兴这里泄出来的。
但眼下她要做的不是去追究阿兴泄密,毕竟——
阿兴全家的身契俱在沈析的手中。
若沈析当真动怒,当着众人的面直接处置阿兴全家,也不会有人指摘什幺。
时俗如此,门第相矜,旧族新出门户悬隔。沈氏这等吴姓豪宗在乡里之势,便是州郡律法亦须斟酌。
况且士族在家中处置一个“获罪”的家奴而已,谈不上是什幺大事。
这种事就算是流出,落入其他士族耳中,也只道是一桩【齐家整肃】的美谈。
阿青稳了稳心神,眉眼低垂,无比恭敬道:
“夫人赏识婢子,问婢子是否愿意去她那儿。”
话毕,一阵微风拂过衣裙,带来的片刻舒爽也没能让她松懈下来,反而全身紧绷。
今日她衣着素简,上身是丝质月白色短襦,下着天青色长裙。裙腰高系,衬着腰肢纤纤,盈盈一握。
透气的丝质衣物被冷汗沁湿,黏附在肌肤上。虽已是初春,日光暖暖,可风依旧夹杂旧日的寒意,落到沁湿的衣衫上便是另一番别样的滋味。
阿青不敢去试探自家沈析,上次带来的教训实在是太深——自己仗着是他身边的侍女,斗胆为院中一洒扫婢子求情。
沈析擡眸瞥了阿青一眼,面上毫无波澜,只是随手将手中蘸饱了墨汁的笔搁在案前。
“知珠,你入沈家是什幺时候?”他声音平稳像初春潺潺流动的溪水,听不出任何情绪。
阿青张了张嘴,低声恭敬回道:“奴七岁入府,被季主事选入坊,至今已有10年。”
“十年了啊……”
沈析将那管笔重新执于手中,侍立一旁的阿兴小步趋上前,将最上面被墨汁污了的白纸撤去。笔在素白的纸上落下,他的目光随笔行于纸上,没有再分给阿青半毫。
“永徽三年,季主事奉阿父之命北上带回三百流民。阿青,你就是这个时候来的对吗?”
阿青连连称是,跪在沈析案几不远处,头磕在地上久久不起。
沈析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你入我家十年,应该知晓沈家的规矩。”
“既入我院内做事,就不要想着外面。”
“你的主人是我,知珠,”他语重心长地看向跪在地上的少女,“启风院容不下背主之人,明白了吗?”
“奴……”
“嘘——”
他伸出食指放于唇边,指节匀长的食指在唇边停留了片刻,带着上位者对下位者的警告和愚弄:
“知珠,郎君我还是相信你的,可是……”
他眸子含着笑,一如既往地和善从容。
“要受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