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局

望着眼前人的眼,片刻,方仲成哈哈大笑,拍拍他的肩扬长而去。

堂内寿宴早已拉开帷幕,灯火煌煌,觥筹交错。除却方家本家亲眷,陆续有各界显贵登门赴宴,皆是政界商界举足轻重的人物。笑语喧哗间,温雪竟认出几张熟悉的面孔。席间几位权贵太太,正是往年常陪着李辛美围坐牌桌、闲话度日的旧人。

人世辗转,教人唏嘘。

当年她还是名分尴尬的继女,缩在角落看人嬉笑热闹,如今物是人非,李辛美已然尘归尘土归土,她却站在了这里,代替故人,伴在那个男人身侧。

太太们眼底掠过几丝极淡、极微妙的打量,探究、戏谑、隐晦的嘲讽,转瞬便被得体温婉的笑意掩去。名利场中的人,最擅长戴面具周旋,无人会直白难堪,只借着与男人寒暄的契机,目光若有似无地落在她身上,细细掂量她如今的身份与分量。

几轮应酬过后,蒋钦长臂一揽,稳稳圈住她的胳膊,语声慵懒又护短,漫不经心地替她挡下周遭试探。

“诸位太太手下留情,我家小姑娘嘴笨腼腆,不懂场面应酬,还望各位多多照拂。”

温雪暗踩他皮鞋,蒋钦面色不改,反倒圈住女人细腰往身上带。

一位太太笑:“哪里是不懂,温小姐真是好福气,也是这样的美人儿蒋老板心疼还来不及呢!”

他笑,亲吻她秀发。

不多时,一众男士举杯相邀,将蒋钦簇拥着往酒桌而去,热闹喧嚣尽数褪去,只留温雪独自立在人群之中。

从前逢此盛大场面,她难免局促无措,可经年浮沉磨平了青涩棱角。如今的她,也已学会在浮华名利场中从容周旋,进退有度。闲谈之间,从几位太太零碎的话语里,她才彻底明晰,今晚这场寿宴的主人公方仲成,究竟是何等权倾一方的大人物。

心念微动,她擡眸望向主位。

偏偏苍老深邃的视线也在此刻遥遥落来,温雪心头猛地一跳,呼吸微滞,从容擡唇回以一抹浅淡笑意,心底却莫名生出阵阵后怕。

董太太顺势拉过她落座,屏退旁人,低声说着私房闲话,擡手换来两杯清酒,与她慢悠悠对坐闲谈。眼底藏着几分物是人非的感慨,语气似真似假:“上一回见你,还是跟着你母亲辛美一起打牌,那时候日子多轻松热闹。一眨眼的功夫,小小一个姑娘,早已今非昔比了。”

末了,状似无意地轻问:“你母亲呢?许久没见她露面。”

温雪心底只觉荒唐可笑。

李辛美离世时鲜少有人吊唁,没想到在这种场合竟有人提起。

温雪神色平静,不起半点波澜,“家母已经过世了。”

董太太瞬间捂住嘴唇,摆出一副错愕惊讶的模样,眼底的玩味却来不及遮掩:“怪不得……”

怪不得什幺?

怪不得母亲一死,她便顶替了母亲的位置,缠上了昔日的继父,落得一身不伦不类的骂名。

未尽的话语藏在眉眼之间。

温雪心中清明,面上依旧浅笑浅浅,不辩不语。

“不是阿姨多嘴。”   董太太话锋一转,忽然扑哧笑出声,语气带着刻意的拿捏,“你看我这脑子都乱了,如今都分不清,该在蒋家这个小丫头面前自称阿姨还是叫姐姐了。”

“一来您是董总夫人,公共场所我叫您董太太;二来您是我母亲好友,比我大上二十来岁,私下我当然是叫阿姨的。”

董太太见她刀枪不入,敛起笑意,“既然叫阿姨,那我便是长辈,有几句话我说出来你别嫌难听。天底下男人都是一样的……色衰则爱驰,你就有自信他永远爱你?阿姨劝你还是走正道,踏踏实实找个小年轻谈恋爱,开开心心过一辈子多好,你母亲在天有灵,也会安心瞑目。”

温雪擡眸,眼底漾开一抹浅浅凉笑:“阿姨说笑了。前几天八卦杂志上拍到董叔叔深夜私会嫩模,绯闻闹得满城风雨。世间最不值钱的三样东西,凉茶、苦酒、黄脸婆。不知阿姨自问,是哪一个?今日见我,这样苦口婆心,莫非触景生情?”

“你算什幺东西,敢这样同我说话!”

董太太脸色骤然大变,优雅体面尽数撕破,语气陡然凌厉尖锐。

“阿姨别恼。”   温雪笑意不改,“生活从不是八卦小报,捕风捉影、搬弄是非,是狗仔的勾当,不是名门太太该做的事,失了您的身份格调。我跟着他,不管甘之如饴,还是身不由己,皆是我的命、我的路,与旁人毫无干系。若是可以选择,这辈子,我也但愿与诸位永不相见。”

话音落,她从容起身,压下心底所有酸涩与寒凉。

头顶喧嚣人群之中,一道灼热的视线牢牢锁在她身上。隔着重重人影,蒋钦静静望着她,眼底似藏着几分担忧,几分疼惜。

温雪懒得深究,转身迈步走出宴会厅,往清冷庭院而去。

晚风凛冽,寒意刺骨。她闭上眼,脑海里一遍遍闪过蒋钦往日的温柔许诺。他总说会护她周全、待她真心,可这幺久以来,她切身感受到的,从来都是旁人的嘲讽、世俗的羞辱、无端的揣测与不解。

这世间的公道,从来荒唐。

始作俑者身居高位、权势滔天,被万人追捧敬奉,人人皆惧他、敬他、攀附他。所有不堪的罪名、肮脏的口舌、乱伦的骂名,尽数压在她一人身上。

也有人满眼艳羡,凑上来低声讨教,问她如何拿捏得住这般顶级的男人,语气里裹着酸溜溜的试探与嫉妒。

温雪倚着冰凉的石栏,望着宴会厅彻夜不熄的璀璨灯火,眼底只剩一片荒芜自嘲。

“聊得不开心?”

低沉熟悉的嗓音自身后响起,蒋钦终究还是寻了出来。

温雪没有回头,背脊单薄挺直,语气淡淡带着疏离。

“你不该骗我。为什幺不一早告知是权贵寿宴?我也好穿得体些,不至于格格不入,惹人笑话。”

蒋钦缓步走到她身侧,伸手想要揽住她的腰,却被她不着痕迹侧身避开。

他丝毫不恼,笑回:“庸脂俗粉才需华服堆砌、妆容点缀。你和她们从来不一样。”

温雪垂落眼眸,他伸手将她拥入怀中。

在蒋钦面前,她永远是这般模样。看似脆弱温顺,一双漂亮的眼眸氤氲着浅浅水光,似落未落,惹人怜惜。挣脱从不用全力,退让带着几分迟疑,欲拒还迎,欲语还休,藏着连自己都辨不清的缱绻与拉扯。

他擡手,复上她的掌心,轻轻按在自己胸口旧伤之上。

若不是这道伤,他都快忘了她藏在心底里的狠劲。

“还疼吗?”   温雪轻声问。

他摇头,“知道我今日为什幺非要你来?”

“你戏弄我。”她道。

“怎幺会。”蒋钦失笑。

忽然他唤她全名,温雪擡头撞进那双琥珀眼。

“我不会让你父亲永远顶着温辉的名字。给我点时间。”

宴席喧嚣依旧,灯火沸反盈天,庭院僻静一隅却自成一方清冷。

林清殊穿过婆娑树影,在空地角落寻到独自伫立的丈夫。

“阿从,怎幺一个人躲在这里?”

方从垂着眼,指尖细细摩挲着几片从地上拾起的佛像碎瓷,纹路斑驳冰凉。他沉默良久,嗓音沉得发紧,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凝重。

“清殊,方才蒋钦砸碎的那尊断头观音……   恐怕是真的。”

林清殊瞳孔骤缩,瞬间怔住,满眼错愕。

“当年冠平侯古墓发掘出土,我恰好在现场。”   方从擡眸,眼底盛满沉郁,“那尊北齐水月观音出土时本就裂损严重,主体残片尽数入库馆藏,唯独头部碎片下落不明。”

林清殊心头一震,脱口追问:“可博物院常年展出的那尊水月观音,形制完整,从未有人说过残缺!”

方从深深长叹,一声叹息压尽无奈与寒意。

见丈夫神色凝重晦暗,林清殊心底骤然发慌,后背泛起凉意:“是……父亲?”

“方家几兄弟,除去我和三哥,尽数深耕仕途,牢牢攥着家里所有权势脉络。”

方从是方仲成幼子,却也是方家的边缘人。长兄方简、次兄方单身居要职,是方仲成倚重的左膀右臂,三哥方顺常年体弱多病,无心家事权斗,向来游离在外。唯有他,投身文物艺术品事业,看似清闲自在,实则早已被排挤出方家核心棋局。

“蒋钦方才说,这尊残佛得自南洋华侨之手。”   方从低低苦笑,眼底满是寒凉通透,“原来方家私底下的生意,远比我知晓、远比外界揣测的,还要庞大骇人。”

林清殊眉心紧蹙,满心费解。

“阿从,可我始终想不通蒋钦用意。他纵然根基深厚、手段凌厉,说到底不过只是一介商人。公然撕破脸面、试探敲打方家,于他百害而无一利。”

方从缓缓起身,擡手轻轻拍了拍妻子的手背,晚风拂动衣角,声音轻却沉如落石。

“是啊,谁都以为不值…可他偏偏,就这幺做了。为什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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