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祯揣着饭票和贫困申请书回到卫生处,耳边回响着主任方才的话。
——“学校每学期都张贴布告,通知有困难的学生申请贫困补助,可训导处的人从未见到宋枝同学交来半张申请书……她究竟是怎幺想的?”
还没等理出个头绪,人已踱至卫生处的窗边。
里头的交谈声止住了她的脚步。
先是王素心的声音,温和似水:“你别有什幺负担,有什幺难处、伤心事,都不妨同我讲讲。”
接着是宋枝的嗓音,又薄又涩:“我之前不是不肯说……是说不出口。”
她的声音带着一点暗哑,像绷得很紧的弦,“暑假回了一趟家,后娘不许我继续读书,把我锁进屋里,让媒婆定下一门亲,三天后成亲。我跳了窗才逃了出来。”
“天啊,”王素心第一次听说这种事,“那你现在打算怎幺办?他们会不会来找你?”
宋枝摇头道:“开学已经两个月,他们都没来找,可能已经放弃了。”
听到这,殷祯叩了叩门,推门而入。
两个人停止对话,同时看过来。
“殷小姐好。”宋枝预备起身。
殷祯走到她身边,阻止她的动作:“躺好,还没完全恢复好呢。”
目光不经意间掠过桌上那只留有粥渍的碗,她递出手里的几张纸,“这是系里给你的饭票,还有这张……是贫困申请书,主任让你填一下。”
“殷小姐,对不起……这份申请,我不会填的。”宋枝态度坚决,“学费和饭钱,我会自己想办法凑齐的……真的不需要这些。”
身为中文系才女,她不仅文采出众,更有一身傲骨。她宁愿日子过得再紧,也不愿背上贫困生的身份,被旁人看轻。
王素心深知好友性子,还想再劝:“宋枝,你要不再考虑……”
宋枝摇了摇头,目光澄澈而坚定:“素心,别劝了。这是我的选择,我不后悔。”
话已至此,再无转圜余地。
“既然如此,”殷祯把申请书收回,“申请书可以不填,但这几张饭票你得留着,以后有任何困难都可以来找我。”
宋枝擡眸,望向殷祯手中那几张饭票,心头蓦地一酸。
她微微抿唇,还是接了过来:“……谢谢您今天为我所做的一切。”
-
一周后,明理堂三楼中文系。
走廊空旷而安静,唯有鞋跟敲击水磨石地面的清脆声响。
王素心拉着宋枝的手,步履匆匆地往教室赶。
“快些,再快些——要赶不上了!”她的语气里带着少有的急切,“这节可是傅先生的课,万万迟不得!”
宋枝被她拽着,有些无奈。依王素心平日的性子,就算迟到了也是不慌不忙、悄悄从后门溜进去坐定的,几时会这般害怕迟到。
原本教他们的曲先生今年退休,所有功课都交由这位新来的傅先生接手。傅先生是留洋归来的,不仅学识渊博,模样更是格外俊朗。
这些话,宋枝这几天听王素心说了三四遍。
世人对好皮相总不免多几分青眼,她却相反,对这种人心生戒备。
横竖不过是红粉骷髅,一副皮相罢了。不到枯骨成灰的那日,谁又瞧得清内里是黑是白。
她父亲便是顶好的例子——生得清俊儒雅,又会诌几句酸诗,便能骗得她母亲倾心相付。
母亲生前忍丈夫在外拈花惹草,死后魂魄在天,还要眼睁睁看着别的女人作践自己两个女儿。而那个曾与她山盟海誓的男人,自始至终,只是冷眼旁观。
两人到底还是迟了。
刚弓着身子从后门溜进去,还没摸到座位,一道清朗的声音传过来。
“后头那两位,”讲台上的傅先生停了讲课,目光越过满堂学生,直直望过来,“不必左右张望,说的就是你们。”
课堂里霎时静得落针可闻,所有目光都悄无声息地汇聚到她们身上。
傅先生似笑非笑:“迟到了还想藏?过来,到前面说说缘由。”
王素心心头一紧——是她自己起晚了,万万不能连累宋枝。
她立刻举起手,声音有些发颤:“先生,是我的错。我睡过了头,宋枝她……是一片好心,一直在叫我起床。”
“是吗?”傅承昀眼底含笑,语气温和,却让人摸不清是喜是怒。那笑意并未抵达眼底,反而像蒙了层薄薄的雾,教人不敢细看。
“既然如此,这位同学,下课来一趟办公室。”说这话时,他语气轻描淡写,却莫名地让人感受到一股压力。
王素心低下头,不敢直视他的眼睛,小声应道:“好的先生。”
宋枝在一侧,也感受到那无声的压迫,她抿了抿唇,终于硬着头皮开口:
“先生,我也迟到了。我会和素心一起过去。”
傅承昀的目光从宋枝掠过,让宋枝不自觉地惊颤。
他淡淡地说:“那便一起来一趟,好了,坐回原位,我们继续上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