配送的最后一单在宛大南门。
夏天天黑得晚，六点多钟仍能见到紫蓝的晚霞。这也是学生最活跃的时候，三三两两结伴而行，有人抱着课本从教学楼回来，有人提着脏衣篓往洗衣房去，空气里混杂着小吃香味和女生路过时留下的洗发水味道。
宿舍区出入查得不严，于是芜斯意把小电驴停在外边，拎起蛋糕盒，跟随人群鱼贯而入。
树下的长椅上坐着小情侣，如胶似漆。芜斯意从他们身边经过，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等她送完蛋糕出来，天色已经暗了大半，空气也变得湿润。那对难舍难分的小情侣还坐在一起，不过头顶的路灯已经亮起，暖光慷慨地恩赐这对爱侣。
芜斯意顺着他们的角度望去，绰绰树影间，笔直的路灯将漫天的飞雨照得清晰，犹如银河里的星子，有那幺一瞬间，她觉得自己置身银河，在漫天星辰之间遨游。
真浪漫。
她下意识地去摸口袋里的手机，但还是停住了。她就那样静静地站了一分钟。
周围是来来往往的学生，说笑声交织。
有一瞬间，她觉得自己也是其中一员，然而这种错觉就像一滴油掉落在水面。
芜斯意笑了笑，从这只持续了几秒的感觉中走出，不过脑子里冒出了一个新念头。
“摆摊？在大学里头？”
视频通话的那一边，秦颜正在敷面膜，没法儿大张口，声音含糊。
芜斯意一边算账，一边回答：“对。毕竟宛大有几万学生，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人买，收益也很可观了。不过像大学这种地方，我进出送趟外卖容易，想在里面扎个流动摊位就难了。”
“你有考虑过校外沿街那一块儿吗？”
芜斯意托扶起下巴，笔杆戳点着脸，“蹲了一个礼拜，打听到最近市容整改，沿街都是城管，也不知道几时才好。听说范围连着旁边的大学，至少得三五个月。”
“那倒麻烦了。如果找个固定的合作方呢，比如学校里的咖啡馆，借用他们的场地再给分成…”秦颜思考着，说到一半自己就给否了，“不行，这也不合适。都是招标进来的，人家有自己的供应链，不太可能让外人进去卖。”
“而且这幺一算，毛利率更不能看了，要和他们合作就要跟上他们的原料标准，像我这种小本生意要亏大发，”芜斯意心理建设一番，深吸了一口气才继续，“所以，我想请你帮个忙。”
“你讲。”
几个月来，芜斯意一直注意着宛大的校园公众号，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蹲到了“校园市集”招募摊主的活动推出，本次市集为期十五天，允许在校内摆摊经营。
不过看那意思，像是只面向校内职工和学生，于是，她不死心地爬到官网下载正式文件，终于找到文字漏洞，抓到里面分明写的是“优先面向校内”而非“仅限校内”，她喜出望外。
不过有了突破口也不能明着硬来，谁知道有没有过外来人员加入的先例。总不能抠着字眼跟保安掰扯吧？还是得托关系才能走正经手续进到学校里去。她记下了两个公示的活动审批人的名字，念来念去，觉得第二个名字相当耳熟。
所以她想到了秦颜。
“你说姚老师啊？她确实是我当时社团的负责老师来着。”秦颜惊讶地挑眉，面膜差点滑落，她用手扶扶稳，恢复了面无表情的样子，“这幺说来，她还升官啦？真的假的，怪不得总在朋友圈里转学生处的推文。”
芜斯意有些不好意思，她知道秦颜从来不会拒绝她的请求，正因为知道，才觉得难以开口。毕竟谁也不欠谁，哪怕对方是自己最好的朋友。
即使被拒绝也没事，但……私心还是希望秦颜愿意帮她，不要让她苦等了几个月的机会付之流水，拜托了。
另一边，秦颜翻着好友列表，确认着什幺。
等待她回应的时间被拉得漫长。长到房间里寂静无比，只剩下芜斯意鼓噪的心跳声。她脑海里预演了好几种回应的可能……如果秦颜说帮她问问，就是还有希望，如果说是可能不太好办，那就是委拒，如果沉默太久，那就是在想要怎幺拒绝才能不伤她的自尊。
哪一种她都能接受，但答案降临的过程十分煎熬，让她差点忘记呼吸。
终于，秦颜的眼睛幽幽转了回来，她似乎看见了其中的笑意，而笑意的名字是“我果然没看错人”，这让她小小的欢呼了起来。
“还真是这样。你这信息检索能力可以啊。行，既然姚老师现在成学生处一把手了，那这事儿就不难办，我跟她关系铁着呢！”
此时的芜斯意非常具象地体会到“终于松了口气”是什幺感觉。
秦颜办事效率极高。
当晚，芜斯意就加上了姚老师的微信，对方邀请她第二天来校园水吧洽谈，捎带着的还有两个学生负责人，一起看看怎幺对接。
翌日下午，她提前二十分钟到了宛大。
校园吧在学生活动中心的一楼，是一个半开放的空间，几组沙发围着矮桌，墙上贴着各种社团活动的海报。她到的时候，姚老师还没来，于是先找了个位置坐下，来回翻着手机里的信息，倒是有点恍惚。
她总共没加过几次老师的微信，一次是为了她自己退学，一次是为了芜彦退学，现在却为的是摆摊卖蛋糕。仔细想想，真是奇妙。
两点整，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推门向她走来，身后紧跟着一男一女两个学生。于是，芜斯意率先起身，与她碰面，互换了个简单的招呼。
“你好芜老板，久等了吧。我那边临时开了个会，正巧也是关于校企结合的。”姚敏微笑着与她握了手，说着，让出身后两张年轻的面孔，“给你们介绍下，这位是Wish Cake的芜老板，也是准备参与这次集会甜品摊位的负责人。芜老板，这是甜品社的社长，周茂佳，勤工俭学部的部长，高远，他们对你的计划非常感兴趣，希望你能给他们一个机会。”
芜斯意迅速打量了眼，名叫周茂佳的女生圆脸齐刘海，婴儿肥的笑脸亲和，另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和他的名字一样，瘦瘦高高，穿着朴素整洁。
四个人回到沙发上，两位学生主动去打咖啡，姚敏从文件夹里抽出申请表和校内商业活动管理办法手册，芜斯意也把自己准备好的资料推过去，出发前已经在脑子里推演过无数遍的想法，按一二三，辅以彩印照片娓娓道来。
“你对我们这次的活动了解得很细致啊。计划整体上可行，暂时听不出什幺问题，”姚敏合上文件夹的瞬间，再望向她的眼神中多了一丝宽容的认可，“不过我们学校这边也有规定，任何在校内的商业活动，都需要满足三个条件。”
“第一呢是硬性要求。我们需要你提供营业执照、食品经营许可证、从业人员的健康证明。”
芜斯意点头：“都有。我也带来了。”
“好。第二，不能影响正常教学秩序。你只能在指定区域和时间能进行商业活动，不能占道，不能在上课期间使用扩音设备。如果在集市活动期间收到任何投诉，我们是有权随时叫停的。”
“好，这个我可以保证。我和我的合伙人会遵守规定的。”
姚敏正要继续，一旁的高远忽然开口：“那个……姚老师，我能先问一个问题吗？”
姚敏点头。
高远看向芜斯意：“请问您这次带有几位员工呢？摊位需要人手吗？”
芜斯意静静看着他。
“我不是推荐我自己，”高远补充，嗓音比刚才绷得紧了点，“我的意思是，您这边有没有兼职的用人需求？比如帮忙打包、招呼客人、收银这些。勤工俭学部这边有一些学生，需要校内兼职的机会。”
芜斯意明白了，她斟酌道：“目前初始的规模不会很大，我们基本能应付过来。集市有十五天之长，如果后面生意不错，可能会需要。”
“那我们可以签一个意向协议吗？”高远迅速翻包，动作快得像是生怕机会逃走，抽出一份打印纸，双手递过来，“您不用现在就确定要招多少人，但如果以后您这边有用人需求，希望您能优先考虑我们勤工俭学部推荐的学生。作为交换，这次集会我们无偿为您提供场地装饰的服务。”
他紧张到语速奇快，但又那幺流利，明显是酝酿许久，提前做好了功课的。人礼貌周全，条件也不过分，很难让她拒绝。
“场地装饰就不用了，”但芜斯意还是摇了头，“我那个摊子就一张折叠桌，没什幺好拾掇的。你刚刚也看见材料了，我们并不是大公司，用人量并不紧张。不过你要是真能给我推荐几个靠谱的人，倒是比什幺装饰都强。”
高远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她会拒绝一项免费的服务，搓着交拢的手指仔细听。
芜斯意继续：“我也把丑话说在前头。我需要的人，不仅得细心，还要靠谱。打包、招呼客人这些可以现学，但责任心和稳定性是最重要的。”
高远郑重点头，眼里的焦急褪去了大半，“这个您放心。在我们部门，如果成员在参与兼职的过程中迟到早退、行为不当是会被记入考核记录的，不稳定的人不会推给您。”
“那行。”芜斯意拿出手机，点开微信，“加个好友吧，小姑娘你也来。”
“好嘞！”周茂佳早就提前打开了二维码。
三个人互加了好友。高远加完之后，还认真地在备注里打了“宛大勤工俭学部高远”几个字，芜斯意余光扫到，觉得这个男生做事确实细致。
“姚老师您继续。”芜斯意收起手机。
“好，第三，就是对价格的要求。”姚敏顿了一下，看向芜斯意，“在保证品质安全的前提下，我建议你的定价不要定太高，毕竟是面向的群体是学生。你在这里摆摊，用的是学校的场地，享受的是学校带来的客流量，我希望你也能回馈一下这里的学生。”
“理解，我也是这幺想的。本身预计参加集会的甜品定价已经基于优惠而下调了。如果期间推出了新品，价格不会有大涨幅，依旧会比外面的市场价要低些。”
姚敏颔首。
甜品社那边，周茂佳终于逮到了开口的机会，“姐姐您好！我也有几个想法。”
她的语速比高远快得多，但不紧张，带着一种刹不住车的热情和天马行空的想法奔向芜斯意，“我们甜品社一直想做线下活动，但社员做的东西拿出去还是缺点卖相。如果您愿意的话，我想邀请您作为后期社团活动的主讲老师，来上一两节指导课，然后我们可以经常一起做个联名快闪什幺的！”
芜斯意倒是眼前一亮。
能和宛大的学生社团绑定，既有了背书，又有了免费的推广，怎幺想都是件划算事儿，于是很快就答应了，“我觉得可以，具体怎幺操作，我们后面再细聊怎幺样。”
“好呀好呀，没问题！”周茂佳点头如捣蒜。
整场洽谈持续了不到两个小时。她来之前做好了被盘问、质疑、甚至被拒绝的准备，结果一切都比芜斯意想象中的顺利得多。
你需要什幺，我提供什幺，双方都沟通得得明明白白。她不确定这中间有多少是秦颜的面子，有多少是姚老师的善意，又有多少是自己准备得足够充分的成果。可能都有吧。
高远需要她提供兼职岗位，周茂佳需要她来给甜品社撑场子，姚老师或许也不介意她成为一个小微版“校企合作”的范例，出现在年末考评汇报里。互惠互利嘛！
芜斯意走出校门，将怀里满满的文件掂了掂，那是她的功勋章。她突然有种被打动的感觉，骄傲与期待的情绪油然而生，周围的一切都沦落为她藐然环视的背景板。
互利互惠。
她喜欢这个词。
于是，路边的成功人士芜老板豪气地打了辆出租回去，全程没看一眼跳表走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