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琉玉回去以后一直惴惴不安，甚至生出一股马上逃离京城的冲动，她不知道高怀衍是否就此打消疑虑，以他的性子，是宁可错杀也绝不放过的，当时怎幺会轻易就此罢手呢？
难不成还真是听进了陆绪之胡诌的话？总归不是真的担心她害了什幺病见不得天光罢，一阵兵荒马乱过后她反而镇定下来，若真是那样左右她现在也逃不掉，又何必自寻烦恼，琉玉公主已经“死”了，她现在只是卫瑜。
陆绪之担心会有人上门找麻烦，本想留在家中陪她，却是教高琉玉婉言拒绝了，只说让他安心留在会馆准备春试，毕竟高怀衍若是真的找上门来，他留下也没用，还要平白受她连累。
见她实在坚持，陆绪之临走时面上又流露出一种欲言又止的神情，终究还是什幺都没说。
担惊受怕在家中躲了几日，始终无事发生，高琉玉渐渐放宽心，也敢出去在附近走动了。
却发现巷子里多了许多生面孔，永华巷里租客众多，有什幺变动也是常有的事，只是她心底总有种怪异之感。
太安静了。
平常这个时候巷子里总是十分热闹，不少幼童奔走笑闹，还有妇人追在后面的斥骂声……现在却十分冷清，每个人都在闷头做自己手头上的活，连话也不讲，或许是还不熟悉的缘故。
心里做此想，高琉玉却始终有种如芒在背的感觉，仿佛她的一举一动都被人密切地看在眼里。
前些天落了场大雨，巷子里的路愈发泥泞难走，坑洼不平极易跌倒，邻舍是个新搬来的富商，出钱在门口修了一段石板路，因着比邻的缘故，高琉玉分文不花就享受了这个便利。
若在以前，她不会注意到这种细小的变化，可现在的高琉玉已经知晓，寻常百姓根本不会耗费大量人力和钱财修路，若官府不管，他们便垫土填平，在下一次暴雨冲毁后循环往复。
就算是大富大贵之家，用的也是深山凿挖的青石板，暗沉发乌，绝非她脚下这种通常被铺在皇家御道的干净透亮的青白石。
高琉玉几乎是立刻想到，她被人监视了，这是谁的手笔显而易见。
她连忙加快了脚步，回到家中把门锁起来，对上陆母疑惑的眼神也无心解释，只觉遍体生寒。
她越来越弄不懂高怀衍了，既不抓她也没放过她，还莫名其妙给她修路。
高琉玉以为自己会很快见到高怀衍，像以往每一次出逃被抓到那样，惴惴不安了几日，还是没有等到他，若不是那道黏腻阴冷的视线始终存在，她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她不知道高怀衍究竟想做什幺，或许是享受这种咬死猎物前的快感，看着自己成日里为此担惊受怕一定很得意吧，就如同过去她那样戏耍他。
脖子上始终悬着一把刀，高琉玉甚至想着快些见到他，好给她一个痛快。
终于在一日薄暮归家的时候，高琉玉在庭院中看见了那抹熟悉的身影，男人不请自来，缓慢地咽下了杯中的一口粗茶。
“放着锦衣玉食不要，千方百计从我身边逃走，就是为了过这种生活？”
高怀衍以为这几日自己已经足够冷静，至少见到高琉玉的时候可以平静地和她对话，然而一出口便是难以克制的讥讽。
那日分别过后他立刻命人伪装成租户将高琉玉的住处包围监视起来，不似从前那般强硬地将人带走。
“这些天你也该玩够了，跟我回去。”
高怀衍见她始终沉默不语，以为是在担心自己惩罚她，又大发慈悲似的补充了一句：“这次不同你计较，以后、以后我会待你好一些。”
他的语气温和得仿佛她只是出了趟远门，两人相处难得有这般平和的时候。
高琉玉犹豫着开口：“皇兄……可否换个地方说话，我……”
“怎幺？怕你的婆母看见？”
高怀衍接过她的话，脸色变得阴沉无比，方才温情的假象顷刻间破裂。
“是他逼迫你的是不是？阿玉，在外颠沛流离，假意顺从也不失为一个好法子。”
高怀衍刻意忽视两人那日说笑的场面，以及对方那酷似柳修远的面容，自顾自为高琉玉找好了理由。
他说的是逼迫，高琉玉丝毫不怀疑，只要她点头，他就会立刻令陆绪之人头落地。
“至于这个孽种。”高怀衍顿了一下，注意到她下意识护住肚子的动作，一副防备的模样，眼中一刺，他努力压制语气里的怒火，接着道，“阿玉不忍心打掉它也行，等到生下来再命人送走就是。”
高琉玉先是愣了一下，才意识到高怀衍以为这是她和旁人的孩子，而后听到要把孩子送走顿时急了。
“不行，这是我的孩子，你不能送走它。”
“够了阿玉，我已经退让得够多了，留下来只怕我会忍不住掐死它。”
也许是从高怀衍现身到此刻的态度称得上温和，高琉玉便想为自己争取一番。
“皇兄既然已经选择让琉玉公主死于世人口中，可见亦是有心回归正途，求你、高擡贵手放过我罢……我是真心想好好过日子……”
高怀衍逼近一步，揽着她的腰不许她再后退，仍旧耐心十足地说道：“你是教他给蒙蔽了，那个书生待你并非真心，他欺瞒了你，乃是另有所图。”
“何况在这里能过什幺好日子，如今你可以名正言顺做我的皇后，那些人再也不能说你一句不是……”
说着他的语气里不自觉带了一丝期许，他从不在意世人的眼光，想做什幺便做什幺，可能够名正言顺地独占高琉玉，作为她的丈夫，这种感觉似乎也不错，只要她能一直这样乖乖待在他身边，过往的恩怨已经不重要了。
是鲜活的高琉玉，并非触摸不到的幻梦，高怀衍后知后觉意识到胸腔里那股失而复得的喜悦。
高琉玉轻声提醒他：“我们是兄妹。”
但她也知道高怀衍不会顾忌这个，否则当初也不会那样强占了她，果然听见他说：“那又如何，你知道的，我从未把你当作妹妹看待。”
“就凭你曾经做的那些事，我要杀你有千百种法子，你能活到今日，是我宽容，就算此刻我将你绑了带回去，你又能如何？阿玉，我给你留一分体面，你总该知道感恩才是。”
高琉玉垂下眼眸，时至今日她依旧无法妥善地遮掩自己的真实情绪，只能低头不教高怀衍瞧见她眼里的怨毒。
与时时刻刻提心吊胆相比，荣华富贵也不是不能抛却的了，他将她视作玩物，哪日玩腻了想起旧日仇怨，贵为皇后又如何，他想杀便杀了，她的身后没有半点倚仗。
这是他对自己的报复，生杀荣辱皆系于他身，还要她感恩戴德，实在可恶！
于是她也不再躲闪，直视高怀衍灼热的目光，一字一句送入他的耳中。
“可我已经有两情相悦的夫君了，我们还有一个孩子，夫妻和睦，实在不愿再做兄妹相奸的丑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