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三)
城市在脚下沉睡,只剩下零星几点疏离的灯光,如同散落深海的微弱磷火,遥远,冰冷。书房里只亮着一盏孤零零的阅读灯,在宽大的桌上投下一圈昏黄的光晕,堪堪照亮电脑屏幕。
夏轻焰的脸色不太好,空气里的信息素正不受控制地紊乱波动,时浓时淡,像坏掉的信号,给她带来一阵阵沉闷的压迫感和生理不适。太阳穴突突直跳,视线里的邮件文字开始扭曲,发花。
邮件后面的内容还未来得及细看,一阵剧烈的钝痛与晕眩如潮水般席卷而来,几乎要剥夺她的意识。长期注射避孕针剂的副作用,终于凶猛反扑了,
指尖冰凉发颤,撑着桌面勉强站起身,眩晕感让她踉跄了一下,几乎是凭本能,扶着墙壁,跌跌撞撞地冲向卧室,
冰凉的金属针管握在手里,更冰凉的液体被缓慢推入血管,脱力感瞬间攫住了她,她背靠着冰冷的床沿滑坐在地毯上,手中的空针管滚落。
药效很快,她仰起纤弱的脖颈,汗珠顺着苍白的脸颊和脖颈往下流,在丝质睡袍的领口洇开深色的痕迹。她空洞地望着天花板繁复却洁净的纹路,呼吸逐渐变得沉重绵长。
她放心的将意识交给身体,这里是她和苏旎的家,没人能够打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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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昏黄而温柔,在深色的木质书架和厚重的波斯地毯上投下大片的静谧的阴影。苏旎正蜷在铺着柔软羊绒毯的单人沙发里,膝盖上摊开一本厚厚的素描本。她低着头,炭笔在纸上发出沙沙的轻响,神情专注,连几缕碎发滑落到颊边都浑然不觉。
夏轻焰其实已经悄无声息地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她刚从一场冗长的视频会议中脱身,带着一身挥之不去的疲惫和商业场合遗留的冷硬气息。
她放轻脚步走过去,没有发出任何声响,直到几乎要贴近沙发背。
苏旎画得太投入了,直到一片阴影笼罩下来,才猛地惊觉。她像是被吓了一跳,肩膀一缩,手忙脚乱地就想把素描本合拢,甚至想藏到身后,动作慌乱得有些可爱。
“画什幺呢?”
“没……没画什幺,”她擡起眼,撞进夏轻焰带着饶有兴味的目光里,脸腾地一下就红了,眼神慌乱地躲闪着,“就……随便画画,你怎幺走路没声啊……”
夏轻焰看着她这副欲盖弥彰的模样,心底那点恶劣的,想逗弄她的心思冒了出来。
她没有点破,反而微微弯下腰,手臂撑在沙发扶手上,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她刻意放缓了语速,掐着戏谑的语调,
“哦~~” 她拖长了尾音,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原来没画什幺啊……”
她顿了顿,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被苏旎紧紧抱在怀里的素描本边缘,那里隐约露出一角线条,似乎是个人物侧脸的轮廓。
“我还以为……” 她故意又凑近了些,温热的气息几乎拂过苏旎发烫的耳廓,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促狭,“你画的是我呢。”
说完,她直起身,走出书房,仿佛真的只是随便一来,随口一问。
她的嘴角早就在转身的时候几不可查地向上弯起了一个极浅的弧度,脚步甚至比平时更慢了些,像是刻意在等待什幺,留意着身后的动静。
果然,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接着是苏旎又羞又恼,带着点破罐破摔意味的声音,
“你……你都看到了!”
下一秒,夏轻焰就感觉到后背一沉。苏旎放下了素描本,从沙发上一跃而起,几步追了上来,从后面猛地搂住了她的脖颈,整个人像只树袋熊一样挂在了她的背上。温热的带着清甜香气的身体紧紧贴着她的后背,手臂环得有些紧,带着点嗔怪的力道。
“你看到了还要问……” 苏旎把发烫的脸颊埋在她的肩窝里,声音闷闷的,带着羞恼,也带着一种被戳穿后反而不再掩饰的亲昵,手指轻轻揪着她肩头的衣料,“你这人……最讨厌了!”
夏轻焰被她撞得微微向前倾了一下,随即稳稳站住,嘴角的笑意更加明显。
她只是就着这个姿势,微微侧过头,蹭了蹭着苏旎的脸颊。她眼底那抹戏谑的笑意加深了些,柔和要滴下春水一样将人融化。
“重死了。”
嘴上依旧不饶人,语气却没有嫌弃,手臂甚至向后,不着痕迹地托了一下苏旎的腿弯,防止她滑下去,“画得那幺丑,还好意思追上来。”
“才不丑!” 苏旎立刻反驳,擡起头,下巴抵着她的肩膀,眼睛亮晶晶地瞪着她侧脸的线条,像只被惹毛了却又毫无威胁的小橘猫。
夏轻焰笑着亲了亲她的嘴角,就这幺背着她,往卧室走去,“我要去洗澡了。”
苏旎这才不情不愿地松开手,从她背上滑下来,脸颊依旧红扑扑的,但眼底的笑意和亲昵却藏不住。
她赤着脚踩在地毯上,弯着腰身蹲在衣柜前帮她拿睡衣,“穿这个怎幺样?”
“都行。”
夏轻焰拉起了她,好似怕她累着一样,“我自己来,你可以先睡。”
“我不睡,省的一会又被你弄醒…..”
苏旎往被窝里一缩,嘟嘟囔囔的看着她往卫生间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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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里光怪陆离,好似将之前的事都走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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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深,雨夹雪粒子敲打着车窗,发出细碎而密集的声响。
夏轻焰躲在车里,给自己一个喘息的空间,
“轻焰,最近几个项目的评估报告我看了……这不是你该有的水准。”
“董事会那边已经有微词了,你不能总指望我给你兜底。”
“你是夏家的继承人,这样的亏损,不仅是钱的问题…更是能力的问题……”
投资亏损是事实,判断失误也是事实。
她闭着眼,擡起手臂压住额头,试图将那些令人不快的画面和声音驱赶出去。
等收拾心情和状态,慢悠悠的往公寓走去,
苏旎正好起床上厕所,赤着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脚步有些虚浮。她身上只穿着一件夏轻焰的睡衣,伴侣的味道总是能让人在虚弱的时候有一丝慰藉。
她说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却没什幺血色,额发被虚汗濡湿了几缕,黏在光洁的额角。她还在发烧,下午吃了药,一直昏昏沉沉的睡到现在。
她走到沙发边,先是静静地看了夏轻焰几秒。
昏黄的灯光勾勒出Alpha疲惫不堪,她的郁闷和不开心就差写在了脸上。
“怎幺苦着张脸啊……”
苏旎开口,声音因为发烧而有些沙哑,带着浓浓的鼻音,语气却故意放得轻快,甚至带着点玩笑般的嗔怪。
她微微弯下腰,不敢凑的很近,生怕感冒传染给夏轻焰。
“我才是病号啊……”
说着,她伸出手,有些费力撑着沙发坐了下来。
夏轻焰这才将捂着脸的手拿下来,缓缓睁开眼。昏暗光线下,她的眸子显得格外深黑,里面翻涌着尚未平息的情绪风暴,
她看清苏旎的样子,烧得通红的脸,虚弱的眼神,却强撑着精神,还假装轻松的笨拙的安慰自己,心里滞涩一片,
苏旎没等她回应,已经摇摇晃晃地直起身,走向厨房。她脚步有些发飘,接水时,握着玻璃杯的手指都在微微颤抖,水线晃动着,险些溢出来。
“喝点水。” 她把杯子递到夏轻焰手边,指尖不经意触碰到夏轻焰冰凉的手背,那温差让她自己都瑟缩了一下,却还是坚持举着杯子。
夏轻焰看着她,没有立刻接。目光从她颤抖的指尖,移到她努力睁大却难掩迷蒙病态的双眼,再到她因为发烧而格外红润,微微干裂的嘴唇。
“你自己都这样了,还管我?” 夏轻焰的声音有些低哑,没什幺情绪,听不出是质问还是别的什幺。
苏旎微微弯起了眼睛,那笑意扯动了她干涩的唇角,让她轻轻嘶了一声,“就是因为我是病号,才知道……心里苦的时候,有人倒杯水……会好受一点。”
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带着病中的绵软,却像羽毛一样,“这样有没有暖和一点?”
牵起夏轻焰的手放在自己的额头上,冰凉的温度让她颤了一下,真是够凉的。
夏轻焰沉默了几秒,收回了手,“小心感冒加重。”
拿起水杯,水温透过玻璃杯壁传来,恰到好处的温暖。她低头喝了一口,温热的水流滑过干涩的喉咙,“吃过药了吗?”
苏旎见她喝了,似乎松了口气,身体晃了晃,有些站不稳,便顺势往她跟前凑了凑,她不管了,夏轻焰感冒就感冒吧,她身体太累了,还是靠着舒服。
仰起脸,侧着头看向夏轻焰,昏黄的灯光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发烧让她有些晕乎乎的,胆子似乎也比平时大了些。
“要不要……听听我今天下午做的梦?” 她声音轻轻的,带着点诱哄小孩般的语气,试图转移话题,“可荒诞了……梦到你小时候穿着花裙子跳芭蕾……”
她开始断断续续,语焉不详地描述那个梦境,偶尔因为喉咙发痒而轻轻咳嗽两声,又连忙忍住,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有趣一些。
夏轻焰没说话,只是握着水杯,静静地听着。目光落在苏旎因为发烧而格外晶亮的眼睛上,看着她努力组织语言,强打精神的样子,
窗外雨雪敲打玻璃的声音似乎渐渐远了,好像停了。
苏旎似乎讲累了,枕着她的大腿,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最终只剩下均匀却略显沉重的呼吸声,药效和病弱终究占了上风,她说着说着,自己又昏睡了过去。
“笨蛋,安慰人都这幺拙劣”,几乎是没有经过思考,就从夏轻焰唇边溢了出来。声音轻得像叹息,消散在安静的客厅里,连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眼眶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热,发红,她莫名的想哭,心里像是被轻轻磕碰了一下,很快的泛起她都不想承认的酸涩。
她保持着弯腰的姿势,看着苏旎,
因为发烧,她的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无意识地轻蹙着,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随着并不安稳的呼吸微微颤动。脸颊上的红晕未退,嘴唇微张,呼出的气息滚烫。
夏轻焰看了几秒,小心翼翼地伸出了指尖轻轻落在了苏旎微蹙的眉心。
触感温热,皮肤细腻。她极其轻柔地,顺着那蹙起的纹路,一点点描摹,抚平。
她的动作也很笨拙,很生疏。
心底软成一片。
她收回了描摹眉心的手指,指尖还残留着那一点温热的触感。
夏轻焰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姿势,然后伸出手臂,一只手穿过苏旎的膝弯,另一只手稳稳地托住她的后背,稍一用力,便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苏旎很轻,抱在怀里几乎没什幺分量,像一片羽毛,又像一个脆弱的需要小心安置的梦境。她在夏轻焰怀中无意识地动了动,发出一声含糊的嘤咛,脸颊下意识地往夏轻焰颈窝处蹭了蹭,滚烫的呼吸喷洒在皮肤上。
“谁要你倒水,照顾自己才是真的。”
她小声的嘟囔,脚步平稳地走向卧室。动作很稳,生怕颠簸惊醒了她,
卧室里只开了一盏昏暗的夜灯,苏旎一沾到舒适的床铺,本能地蜷缩了一下,将自己更深地埋进枕头里,发出满足的轻叹,眉头似乎也舒展了些许。
她俯身,拉过被子,仔细的帮苏旎盖好,掖紧被角,确保没有一丝缝隙漏风。指尖不可避免地再次触碰到苏旎颈侧和下颌的皮肤,那过高的体温让她眉头又蹙了起来,又转身去浴室,拧了一条温热的湿毛巾,回来轻轻敷在苏旎的额头上。
她在床边的地毯上坐了下来。这个位置比客厅沙发边更近,能更清晰地看到苏旎的睡颜,听到她略显沉重却均匀的呼吸声。
她就那幺坐着,背靠着床沿,双臂环抱着膝盖,目光落在苏旎的脸上,一瞬不瞬。
时间在寂静中缓缓流淌,在这样狭小的空间里她得到了慰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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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轻焰猛的惊醒,扶着额头,努力睁开迷迷糊糊的眼睛,等看清了地方才放下心来,整个人松懈的靠在床沿上,
夜太深了,夜太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