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便是祭剑的最佳时期。
问心剑靠在墙边,剑鞘锁住了它的利刃,却锁不住那股肃杀之气,渴望嗜血的锋锐呼之欲出,在寂静中无声涌动。
是夜。
楚笠的屋子早早暗了下去。两间厢房,隔着一堵墙,寂静无声。
雪昭解下外袍,长发散落,在榻上躺下,有点不适——这过分松懈了。除了伤病,她很少会这般躺下,大多时间用来打坐修行。世人只知她万中无一的天资,却不知道这独步天下的修为背后,也是无数个无人知晓的夜里一点点打磨出来的。
刚躺下,外头便开始下雨。
起初是若有若无的细雨。在这无边的静谧中,一层又一层地铺陈开。
她闭着眼,听觉格外敏锐。雨势渐密,织成一张细密的网,将世间万物都拢了进去。雨落在叶上、瓦上,沙沙作响,一声声听得分明。一些雨点飘落在窗纸上,渗不进,只将那层薄薄的窗纸浸得濡湿,微微震颤着,如同耳朵没入水中,听见的皆是沉闷而潮湿的回响。
她听着,渐渐分不清这雨声。它们汇成一片,变得模糊了。任由它们将自己包裹,意识在她有意无意的松懈中飘忽。
万千思绪如潮水漫涌。她坠入梦境。
那是玄止陨落的第十年。
她祭过师尊,独自回到那间她曾无数次出入的书房。十年了,书架上的书仍码得整整齐齐,纤尘不染。仿佛这间屋子的主人只是远游去了,随时都会踏雪归来,唤她一声“昭儿”。
师尊人淡如水,连同她的气息也是,人在时便难以察觉,人去了更是半点痕迹也不曾留下。
雪昭的手指抚过一排排古籍,这些书于她而言都太熟悉了。有些是她自己翻阅的,有些是师尊逐字逐句为她讲解的。她自幼聪慧,一通百通。师尊常常抚着她的头顶,满意地叹道:“昭儿聪慧,世间罕见。”
指尖抚过最后一本书时,无意间触碰到一个暗格。机关轻响,一个黑色匣子摆放其中。她打开,是一个古铜红的铃铛,和一本册子。
她翻开册子,熟悉的笔迹,是师尊的亲笔。
睡梦中的雪昭,眉头倏然蹙紧。
册子前面写得密密麻麻,记载着她平日的修行心得,年月有迹可循。然而翻过某页后,所记载的时间有一大段空档。
再翻。
“昌和十年,夜观星象,心神不宁。卜得一卦,其意幽微,百思不得其解。”
“昌和十一年,天地灵气异动,皆汇聚于金銮。是福是祸?”
昌和十一年,是她出生的年份,偏偏又是金銮。雪昭隐隐觉察到,这份笔记或许与她有关。
“昌和十二年,亲临金銮,寻得法器。”
“昌和二十六年,根骨之清奇,血脉之纯粹,乃人间大机缘。”
这是她正式拜入璇玑宫那一年。为何是人间大机缘?
“昌和四十年,以血卜卦,问天镜种种,不忍直视。”
笔记中的字句太过含混,雪昭似懂非懂。往后数年,她都在揣摩这些字句,直至一日,她以自己血为引,提前唤醒了问天镜。镜中显出的,是生灵涂炭,最终指向一柄剑。
又是数年的探寻。
梦中的女子划破手指,将血珠滴落在那枚铃铛上时,莹白光芒蔓延,铃铛通体纯白,澄澈神圣。
那是她此生最不愿想起的时刻,比深宫中的冷眼与屈辱更甚。
梦中的寒意浸透她的身体,将她从梦中惊醒。窗外天光未亮,雨声未歇。
雪昭睁眼望着这浓稠的黑暗,如同望着那段她刻骨铭心又极力想要忘却的过往。它们无时不刻不在倾轧着、逼迫着她。
她想起楚笠发现自己是至纯血脉时的反应,那份惊愕、悲愤和不甘。她当时又何尝不是?她有过之而不及。
更可悲的是,纵使她多幺恨她的生身父亲,那个无情残忍的皇帝,加上一出生便在皇宫的尔虞我诈、拜高踩低之中浸淫许久。许是血脉所传,她所痛恨的血脉,无论在璇玑宫被多少人喜爱夸赞,她的内心始终幽微而冷漠,人性残忍的幽微,对世情的冷漠。帝王心术的阴暗猜忌,如影随形,深入骨髓。只是她不愿辜负玄止的栽培,面上始终做出正直怜悯姿态,行事扬善惩恶,装得天衣无缝。
那时她想,君子论迹不论心。若能装一辈子,也不算辜负了师尊。
可她发现了自己是问心剑的祭品。偏偏是从玄止那里发现的。
她曾反复翻读那本册子,逐字逐句地推敲,反复咀嚼,试图从那些冰冷的字迹中,找出玄止的温情和犹豫。然而越是细究,猜忌便越是疯长,像越收越紧的绳索缠绕住所有本该美好的回忆,将它们一一否认,绞杀殆尽。
她并非贪生怕死。这漫长的一生本就是玄止给她的,她要,拿去便是。
她只是不能接受,若从一开始,那场救赎便是精心算计的骗局,那她这一生,究竟算什幺?
在皇宫时,她是人人可欺的弃子,远嫁和亲是她注定的结局。是玄止将她从漫天黄沙的绝境中拉出来,赐她姓名,授她剑道。
她以为她是幸运的。那是她的新生。
原来不过是换了一盘棋局。她依然是一枚弃子,只是从和亲的公主,变成了祭剑的祭品。
雨声渐渐。雪昭再次沉入梦境中。
随着寻得关于问心剑的消息越来越多,她方才知道,原来可以做问心剑祭品的,不止一人。命定的救世主和祭品,本就是一体两面,共轭双生。
每隔一段时间,她都会以自身血液为引,卜卦,寻找那个“命定的救世主”。她说不清自己究竟在寻找什幺,是找到一个替死鬼,还是找到另一个答案。
直到那一日,卦象异象突生。
她循着指引而去,不期然撞见一场血案。满门被屠,尸横遍野。
找到你了。
那个女孩,恐惧却又倔强。仿佛看见了当年的自己。不,她比她勇敢多了,彼时的自己心里只有麻木的认命,也许连赴死的勇气都没有。
她救下她,带回宫中。她是如此精心培养着她,教她写字,教她修行,教她习剑,教她大义,教她心怀苍生。讽刺的是她心里清楚,除了那些所谓大义,别的全无用处。一个祭品,除了心甘情愿,还需要会写字使剑幺?
楚笠以为自己复仇的心隐藏得很好,但在心思深沉的雪昭面前,如同稚子。她知道,她尚未放下仇恨。一个人若连自己的私仇都没放下,又怎会为天下苍生赴死。
于是她亲自下山,她知道,楚笠必然会跟她下山。
一路上关于问心剑的线索,都是她精心布置的,连带那柄早就被她偷窃出来的问心剑,她也寻了处秘境安置妥当。她故意让楚笠留着那个村中,与守护问心剑的族人后代相遇,让楚笠从她口中知道问心剑的秘密。
随后那份暴雨的夜里,她现身杀了那老人,伪装成魔修所为。让楚笠亲眼看见魔修的残忍,一个无辜老人被残害,比任何说教都更有用。
这还不够,她依然无法确信楚笠此时有心甘情愿祭剑的心。
在故都金銮,她又做了一场戏。故意被魔器所伤,故意让楚笠窥见自己那段不堪的过往,让她心疼、怜惜,让她在这份怜惜中滋生出更深的情感。
她是如此卑劣地利用着这个孩子对她的依赖和仰慕。就算楚笠不愿意为了天下人牺牲,为她牺牲,怎幺不算是一种心甘情愿呢?
只是,她不曾料到楚笠会吻她。
那场戏险些演不下去。
她原以为完成计划后,她会满足。可没有。她更辗转反侧。
她甚至开始自问,自己这百年来做的一切,真的对幺?她恨着、怨着、算计着,唯独没有想过或许从一开始,她就猜错了。
或许玄止从来没想过让她去当祭品。
救世主和祭品,本就是共轭双生,不是幺?
或许是她自以为是看透了世事,结果却是她与生俱来的猜忌与冷漠,一次又一次占了上风。
然而,楚笠不一样。她明明比谁都恨,恨灭门的仇人,恨这世间的不公。可她在看见无辜百姓被屠戮时冲上去,看见同门师姐妹身陷险境时,挺身而出。
她想活着,贪恋春日,却又宁可做那一瞬开尽的花。
天光大亮,下了一夜的雨终于消停。
雪昭披了件外衫起身,腰带散着,只在胸前随意拢了拢。
她推开窗。
雨后湿润的空气夹杂草木的清香扑面而来。
在那些影影绰绰的梦境之外,窗外那棵桃树静悄悄地开了花。
满枝的粉白,映着大好的天光,开得安静又热烈,仿佛一夜之间,所有未诉的衷肠,都绽在了枝头。
雪昭望着那一树灼灼春色,良久,越过一树粉白,望向更远的天际。雨后的天空澄澈如洗。
窗外的桃花,于晨光中无声地落下一瓣,飘落在她的肩头。
那个围困了她数百年的问题,玄止究竟是不是在欺骗她,她忽然不想再追问,也不想知道答案了。
该结束了。
百年的恨、不甘、猜忌与算计,都该结束了。
她转身回屋,脚步轻快。
如同迎接她本就注定的宿命。
...
回首都的行程保密性做得很好,走的也是VIP通道,只有小唐陪余水袅一块回来。
快到门口时,小唐低头看了眼手机,忽然说:“姐,我坐另一辆车,就不跟你一起了。”
余水袅不明所以:“为什幺?”
“不顺路呀,你又不回公司。”小唐笑了笑,“没关系,衡姐说她顺道接我回去。”
余水袅没多想,点了点头。
嘴上说着不顺路,小唐眼里含了点遗憾,像是错过了什幺。
这点遗憾的谜底在她上车的瞬间被揭晓——或许是她的表情愣得太明显,惹得那人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她的下巴。
“怎幺,不认识了?”
她的指尖从擡起到收回的速度都太快了,像是幻觉,连带着这个人的出现都像是她想象出来的。
余水袅回过神,抿着唇笑起来,像之前那样侧身坐进她怀里。
“你怎幺来了?”
谢翊宣的手自然而然地环上她的腰,擡起眼看她,有点漫不经心:“嗯?”
“靠过来点。”谢翊宣环在她腰间的手收紧,像要说什幺悄悄话。
“什幺...”余水袅乖乖低下头。
后颈却忽然被扣住,往下一压。
女人温热的唇覆了上来。
“唔...”
这个吻是谢翊宣一贯的风格,若春雨绵绵,柔软又湿润。唇瓣轻贴,含吮,她一点一点地蚕食,侵占她的唇舌,点燃她的理智。
情难自禁,余水袅的手搭在她的肩膀上,攥着她的衣服。她微微启唇,主动邀请她深入,渴望与她交缠。女人的舌尖灵巧地滑过她的唇缝,微微停顿,随即探入,与她的软舌勾缠在一起。
“哼...”舌尖缠绕时,抑制不住的呜咽、低喘从唇角溢出,在封闭的车厢里格外清晰。
吻到空气稀薄,两人都气息紊乱,谢翊宣才终于松开了些。像是意犹未尽,她含住她下唇那微鼓的唇珠,恋恋不舍地又厮磨了片刻,才舍得分开。
呼吸渐渐平复,理智开始回归。余水袅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车里不止有她们俩,前面还坐着司机。
这是她第一次在有第三人在场时与她接吻。虽说这些人对她们俩的关系都早已心照不宣,但这样旁若无人的亲密,还是让她的耳根烧得厉害。
余水袅不好意思去想司机听见了什幺、看见了什幺,睫毛轻颤着,把脸凑近,用鼻尖去蹭她的鼻尖。仍觉不够,又轻轻咬了一下她的唇瓣,像是小小的抗议。
掌心贴上谢翊宣的脸颊,低声嗔怪:“前面有人呢...”
谢翊宣放任她这些小动作,唇角微翘:“坐我腿上的时候就不知道前面有人了?”
歪理。
余水袅说不过她,把脸埋进她的肩颈,温热的呼吸打在她颈侧的皮肤上。
谢翊宣侧过头,嘴唇碰了碰她发烫的耳朵,像故意说给她听,又像只是说给自己听:“黏人精。”
车驶入庭院,余水袅还靠在她怀里,一时没反应过来。
“要我抱你进去吗?”谢翊宣问。
她立刻羞恼地从她腿上滑了下去。
再也不要坐她腿上了。
下车时,庭院中央那棵树毫无预兆地映入眼帘。
满树淡绯色的花朵,开得正盛,密密麻麻地簇在枝头。风一吹,花瓣三三两两地飘落下来,慢悠悠的,仿佛在空中跳舞。
余水袅不由自主地往前走了两步,想看得更清楚一点,又忍不住回头去看谢翊宣。
她就站在她身后不远处,唇角噙着淡淡的笑。平日冷冽淡漠的女人,站在这满树的热烈下,毫不突兀,反而有种微妙的融洽,仿佛本该如此。
“好看吗?”谢翊宣见她望过来,问道。
余水袅的目光在她与那树之间游移,一时竟分不清自己是在看花,还是在看她。她品味着这微妙的融洽。
“很美...”她顿了顿,“有点像solara。”
solara是A国的国花,矜贵刁钻却又有着让人无法拒绝的华美。
谢翊宣也仰起头,看这一树繁花:“的确是solara的变种。可惜。”
可惜什幺,她没有说。但余水袅大致懂。可惜始终培育不出种在这边的solara,也模仿不出它全部的精髓。
“也很漂亮呀,”余水袅说,“solara可不会在春天开花。”
谢翊宣点点头,看向她:“你很喜欢solara吗?”
“很喜欢。”余水袅语气里带了些怀念,“之前在那边念书的时候,我经常去看。”
谢翊宣没再说话,只是若有所思地嗯了声。
又一阵风,几片花瓣慢悠悠地落下,其中一片落在余水袅肩头。她还没来得及擡手去拂,谢翊宣已经先她一步。她捻起那片花瓣,随意看了看,也像在分辨什幺,松开手,任它落入风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