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未至,天色尚沉。高大的皇城在深沉夜色中如一头蛰伏的巨兽,厚重而寂静。
直到几道急促凌乱的马蹄声骤然撕开夜幕,由远及近,重重踏在宫道青石之上。
临近宫门时,马蹄声才戛然而止。
太子傅泠鹤翻身下马,动作利落,神色却带着些许的凌厉冷峻。
青年玄色衣袍的下摆还染着路上的风霜与尘土,发丝略显凌乱,平日里端方雅致的储君,竟显出了几分少见的狼狈。
他接到宫中急报时,正于京外议事。
“公主突发急症。”这短短的一句话,就几乎让他当场失了呼吸。
于是一切都被抛诸脑后,傅泠鹤当即抛下所有政事,连夜疾驰而归。而后就这样一路穿廊过院,脚步带风,匆忙赶到了傅挽宁的寝宫内。
几个守夜的宫女内侍远远看见太子殿下,尚未来得及行礼,便见他微微擡手示意噤声,神色显得有些凝重。
嘎吱——
内殿的门被轻轻推开。
熟悉的清幽沉香混合着药味扑面而来,殿内只点了一盏灯,光线昏昏蒙蒙的。
纱帐内,傅挽宁正静静地躺在床上,呼吸沉稳,眉目安然,看起来只是睡着了。
傅泠鹤就这样站在几步之外看着她,一路上绷紧的那根弦,在此刻终于缓缓松开。
虽然在半路已听闻公主殿下暂无大碍的消息,但是他还是必须要亲眼看到才能真正放心。
青年缓步上前,放轻脚步走到床榻边坐下,看着傅挽宁毫无防备的睡颜,冷硬的眉眼才一点点软化下来。
她瘦了。
这个念头几乎是本能地浮现。
明明才分开了短短一天,竟感觉已经隔了很久没见了。
傅泠鹤伸出手,指腹轻轻贴上妹妹的脸颊,感受到那股温热而真实的触感,这一瞬间,悬着的心仿佛才真正落回原地。
……
很久以前,傅泠鹤其实是恨过自己的妹妹的。
不是恨她这个人。
而是恨她出现的方式。
他还记得那是一个大雪封宫的冬日,产殿内的血腥气几乎浓得化不开。平日里一向温柔端庄的母后脸色苍白,声音却异常平静,只是紧紧拉着他的手,一字一句交代了最后的遗言。
“泠鹤,你是哥哥。”
“答应母后,一定要照顾好妹妹。”
而后年幼的傅泠鹤就这样失去了最爱他的母后,看着襁褓里刚出生的妹妹,他第一次感到了超越年龄的无措与茫然。
后来,父皇将妹妹交给贵妃抚养。
他太小了,根本没有立场,也没有能力去反对。而且傅泠鹤自己也不知道该如何扮演好兄长的角色,不知该如何面对那个母后用生命换来的妹妹。
于是他选择了逃避。
去贵妃宫中看望傅挽宁的次数屈指可数,只是偶尔让宫人送些新奇的小玩意儿过去,仿佛这样便能维系着那一丝脆弱的联系。
时间过得很快。
一眨眼的时间,傅挽宁就长大了许多,已经到了可以在御花园里跑来跑去的年纪,时常能够看见她与贵妃所出的皇子傅云深在皇宫中追逐笑闹的身影。
妹妹看起来过得很好。
怎幺会不好呢?父皇很是宠爱她,似乎是把所有对先皇后的愧疚都转移到了傅挽宁身上,什幺都要给她最好的。
傅泠鹤心中说不清是什幺滋味。
他觉得有些讽刺,但是又想着,这样母后在天上也能放心了吧?
只是偶尔看见妹妹与旁人那般亲昵,心中还是会涌起一股复杂情绪。
疏离、落寞,或许还有一丝……被取代的妒意?
明明他才是傅挽宁一母同胞的嫡亲兄长,他们本该是世界上最亲密的两个人。
傅泠鹤起初还不明白,只以为那是恨,是母后离去留下的怨恨与迁怒。
于是便越发的疏离和冷淡,试图远离这个让他心烦意乱的源头。
可傅挽宁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些。
不知从哪一天开始,她开始频繁出现在东宫。哪怕看见哥哥在处理政务,也不肯离开,只是安静地窝在软榻上看话本,看着看着便睡着了。
小小的一团,呼吸轻浅。
每到这时,傅泠鹤执笔的手总会忽然停下,目光掠过妹妹安静的睡脸,嘴角不自觉地微微勾起。
心中那块冰封的角落,像被投进一颗温热的石子,漾开了细细的涟漪。
而真正发生改变,是在那一次罕见的重病之后。
突如其来的高热烧得他神志模糊,东宫上下人心惶惶。夜深人静之时,傅泠鹤独自躺在空荡的寝殿里,只觉得很冷,也很孤独。
但没想到转过头,却看见本该被嬷嬷带回去安睡的小小身影,就这样固执地趴在他的榻边,眼睛哭得又红又肿,小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袖,低低地抽噎着:
“哥哥不要生病……哥哥不要离开宁宁……”
那一刻,所有筑起的心防轰然倒塌。
傅泠鹤伸出颤抖的手,就像小时候那样,重重将妹妹揽到怀里。
少女的脸上还带着泪水的湿意,滚烫的眼泪洇湿了他的寝衣,也打破了他所有的防线。
原来,不是恨。
是恐惧。
恐惧失去,所以才不敢靠近。
但刻意的冷淡和疏离,也并没有让他感觉好受多少。
傅泠鹤终于明白,他只剩下妹妹了。
他们血脉相连,本来就应该是世界上最亲密的两个人。
从那一刻起,他就暗暗发誓,一定要保护好傅挽宁,绝对不会让她受到半点伤害……
灯影摇曳,思绪回转。
傅泠鹤的目光重新聚焦回妹妹身上,而后眉头就几不可察地蹙起。
只见少女的寝衣领口微微松散,发丝凌乱,像是被人匆匆整理过,却并不十分细致,不像是贴身宫女会做的事。
空气中除了药香与沉香,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气息……
他心下顿时一沉。
就在这时,傅挽宁却在梦中不安地动了一下,眼睫轻轻颤抖着,眼角似乎还残余着些许泪意,嘴里溢出了一声极轻的呓语:
“哥哥……”
傅泠鹤的心骤然一紧,所有的疑虑都暂抛于脑后。
他俯下身,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拭去那点湿痕,小心翼翼地动作,如同对待什幺稀世珍宝一般。
“宁宁,别怕。”
“哥哥会一直陪着你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