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5.孔蒂的太阳

杜莫忘没料到自己会晕船。

她枕在颜琛的大腿上,盯着摇晃的船舱天花板看了会儿,更想吐了,脑袋里天旋地转,默默闭上眼。

颜琛在她太阳穴处揉薄荷油,手腕处散发好闻清新的柠檬味,杜莫忘嗅着稍微好受点。

“还有十分钟,坚持一下。”颜琛望向窗外,西西里群岛明媚的阳光下,零星雪白的海鸥在万里长空盘旋,海面似半透明的玻璃水,珍珠云母色的双层游艇破开水面,似切开晶莹颤动的矢车菊蓝果冻。

杜莫忘哼哼,转过身把脸埋进颜琛的小腹,牙齿叼住颜琛的衣摆翻来覆去研磨,喷出湿热的气息,男人身上丝滑的绸缎衬衫被濡湿,黏腻地贴在坚硬的腹部。颜琛喉头滚动,手掌扶住杜莫忘的后脑勺,手指穿梭在她的发间,指头轻柔地抚摸。

游艇在日落前到达私人岛屿,落日熔金,礁石滩上浅灰色的码头耸立,青翠的茂密植被沿着层叠起伏的山丘铺织,半山腰密林中隐约有错落的洁白半球形的穹窿屋顶显现,金灿灿的浮雕勾勒出拜占庭风格的奢华古朴,无声昭示着岛屿主人的底蕴与权威。

黑西装白手套的侍者等候在码头的轿车前,快步上前拎起行李,他朝颜琛鞠躬:“少爷,欢迎回家。”

侍者注意到颜琛的女伴,少女目测刚成年,穿着身波浪蕾丝边的浅绿色棉麻长裙子,半编发,蜜色肌肤,脸躲在卢西奥少爷的怀里,只看身形绝对算不上美女,也不知道大少爷什幺时候换了口味。

他不由用挑剔的目光打量杜莫忘,和之前各种女演员模特比起来,完全就是鱼目之于宝珠,玫瑰黄金的日冕皇帝携手的理应是珍珠钻石般闪耀的美人,这个黑瘦的小丫头根本不配站在孔蒂家未来的主人身边。

“卢卡。”浅亚麻色卷发的男人冷酷地说,蔚蓝色的眼眸扫过,锐利如鹰隼,“注意你的态度。”

卢卡背后汗毛倒竖,急忙收回视线,更深地弯腰,脑袋几乎要埋到地底去。

颜琛搂着杜莫忘上车,卢卡听到自家少爷用中文温和地询问女孩脑袋还疼不疼,他目瞪口呆,虽然少爷对女伴是出了名的体贴绅士,但这种亲爹一样紧张的语气还真是第一次听到,难不成这位其实是少爷留在中国的私生女吗?未满三十就有了刚成年的私生女,少爷还真是天赋异禀啊,不愧是卢西奥少爷!

车门关拢,少女的回答被金属隔绝,卢卡惋惜地叹气。

“卢卡。”棕发的执事从后面缓步走来,“这就是你最近特训的成果吗?”

“戈德大人。”卢卡尊敬地向孔蒂家族的首席管家行礼,“实在是惶恐……”

府邸事务的总执行人教训后辈:“你的任务是安稳地开车将卢西奥少爷送回府邸,其余的都和你没有关系,少爷是位宽和的主人,但这不是你失礼的理由!”

卢卡冷汗津津,不敢多言。

“更何况,这一位小姐,和之前的截然不同。”戈德冒出一句,“家主大人也很关心她。”

卢卡按捺下心底的好奇,跟在戈德身后上车。

“你们刚才说什幺?”杜莫忘从颜琛怀里探出脸来,神情恹恹,脸色比刚下船时红润了些。

颜琛从车载冰箱里拿出一瓶黑夏至草煮的药水,尚是温热的,杜莫忘捏着鼻子灌下,苦涩发酸的古怪味道在口腔里泛开,她呲牙咧嘴,脑袋和胃里好受了一点。

“一些客套话。”颜琛盯着杜莫忘喝完半瓶草药水才收回瓶子,“没想到你会晕船,你在夏威夷坐快艇不是很有活力吗?”

“不知道……”杜莫忘嘟囔,“可能我水土不服。”

颜琛挑了下眉,他难得见到杜莫忘没精神半死不活的样子,也不知道是母性大发还是想当个好爸爸,如若不是人多眼杂,他刚才下船的时候恨不得把杜莫忘揣在怀里走,一点风雨也不让她吹到──虽然今天天气很好,阳光普照,但紫外线也会伤害到自家小公主娇嫩的皮肤。

车辆平稳行驶,完全感觉不到颠簸,如果不是窗外飞速掠过的树影,杜莫忘还以为车子并未发动。上山才五分钟,那种天旋地转的感觉又冒上来,她难受地闭上眼睛,在颜琛怀里折腾,怎幺睡也不舒服。

杜莫忘干脆凑到车窗边,瞅着风景愣神,忽然瞥见丛林间有人影。高大的欧罗巴人三五成群,都穿着厚重的战术服,背着防弹衣,手持狼枪无声伫立在粗壮的欧洲栗后,目送盘山公路上的轿车驶过。

眼前暗下来,视野被男人的大掌遮挡,颜琛捂住杜莫忘的眼睛,淡淡道:“家族的看门狗,没什幺好看的,睡一会儿吧。”

杜莫忘顺从地趴回颜琛怀抱,车内静谧,只有颜琛缓慢的呼吸声,她听到耳膜震动,太阳穴间或抽搐,似有条淡青的蚯蚓埋在皮肤下弹跳。

颜琛回家的架势相当夸张,府邸主楼的大门前佣人排列两侧,像是欧洲电视剧里饰演的老钱庄园。杜莫忘下车的时候被一团强光刺疼了眼,她在眉毛前搭了个凉棚,眼前的景象逐渐清晰,修剪平整的绿茵一望无际,至少有两个高尔夫球场那幺大,庞大主宅前罗马浴池般的双层石膏花园喷泉描绘着圣经故事里的雕塑,手持黄金宝剑的六翼天使陶罐里倾倒而出的泉水如剔透的水晶,在阳光下璀璨夺目,打磨光洁的喷泉宛如一个巨型的探照灯。

主楼的规模更是堪比凡尔赛宫,颜琛带着杜莫忘走上中间的大理石路,佣人们殷勤地引路,嘴里热情地说着杜莫忘听不懂的语言。

他们穿行在别墅里宛如行走在中世纪的城堡,每一处都金碧辉煌,建筑者穷奢极侈地将珍贵的颜料、珠宝、贵金属装饰在雕栏玉砌之上,就连走廊拐角的马赛克彩窗上也用金箔做底,每一个角度都犹自闪烁。窗畔廊侧的花卉则是灿烂如火的大马士革红玫瑰,珐琅细嘴花瓶蕴藏着神秘的东方气息,与欧式建筑呈现出一种????丽的奢靡之风。

杜莫忘递给颜琛薄荷油,颜琛不明所以:“头又开始不舒服了吗?稍等一下,回房间了我就给你涂。”

杜莫忘摇头,指了指窗边开得正艳的玫瑰花:“玫瑰花香很浓。”

颜琛一时半会儿没说话,他接过薄荷油,攥着玻璃瓶子塞进口袋,揽住杜莫忘的腰,风轻云淡:“没关系,我适应了。”他才发现自己在进屋的那一刻就浑身绷紧,连呼吸都停止,被杜莫忘一打岔,人回过神,慢慢地放松下来。

空气里浓郁的玫瑰花香混杂着孔蒂家族的秘制香薰,香味编织成难以挣脱的密网,分明穹顶高耸,却有无形的压力从天而降,走廊不断朝中间收紧、挤压,让人喘不过气来,脖子无法伸直,背脊也弯曲。颜琛有几个瞬间幻视二十年之前,这座豪华陈旧的庄园没有一丝一毫的改变,一草一木按照主人的喜好几十年如一日,遵循着百年的陈规,延续着家族的辉煌,像是一幅迟缓腐烂的油画。

迅速处理完这里的事务,然后带着公主去科莫湖吧,他想。颜琛在那里有包年的花园酒店别墅,他们可以在满是月桂树和山茶花的湖边野餐,开着橘子色的老爷车在山间遛弯,或者把小船划到湖中央,在阳光很好的午后趴在一起边吃柠檬奶酪馅饼边翻爱情小说和时尚杂志,挑选要去看的时装展。

推开起居室的门,一股闷热甜腻的香风扑面,险些令人窒息。初夏的屋内居然烧着壁炉,窗帘紧闭,壁炉前金发碧眼的男人冲他们露出一个笑容。他年纪不轻了,海藻般的金色卷发一直垂到腰际,鬈发光亮柔软,让人联想到艳阳下柔软的浮波。男人的额头和眼角已经爬上了浅浅的皱纹,却丝毫不影响他希腊神话英雄般的威严英俊,更有时间沉淀的韵味,依旧令无数怀春少女倾倒。

可惜这位孔蒂家族的现任皇帝如今屈尊坐在轮椅里,不良于行,只能从他宽阔的肩膀和修长的双腿推断出他曾经伟岸的身躯。如今他却是个废人,浑身充满着退休的老爷爷般的无害慈祥,沐浴在令人昏昏欲睡的黯淡火光中,膝盖上搭着温暖的毛毯,大拇指的黄金家徽戒指泛着古朴的光泽。

“卢西奥,我的孩子,欢迎回家。”低沉的男声打断了颜琛的幻想,他中文说得比颜琛要好,没有刻意清晰用力的咬字,更贴近生活的口语化调子。

中年男人眼窝深邃,鼻梁高挺,有双和颜琛相似的湛湛的玫瑰蓝眼睛,只是因为上了年纪,虹膜更加浅淡,几乎是清晨烟雾般的银蓝色,长久凝视时仿若无悲无喜的神明。

杜莫忘对上男人的目光,小动物一样的本能告诉她,眼前这个人暗藏着捉摸不透的危险。她急忙错开视线,想躲到颜琛身后,又意识到自己不礼貌,只能露出一个乖巧的微笑,偷偷捏住颜琛的衣角。

“杜小姐,很高兴见到你。”男人颔首,美丽的棕发女仆无声地将他推到两人面前,“我是卢西奥的父亲,我叫维托里奥·孔蒂。”说着,维托里奥向杜莫忘伸出手。

没想到孔蒂家主会说中文,还说得和母语者一样流利。杜莫忘松开颜琛的衣角,和维托里奥握手,触感很奇怪,近五十岁的男人手的皮肤意外地柔滑,是石膏一样的清凉,如同滑腻的蛇皮。

杜莫忘心底升起一阵恶寒,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房里闷热,她后脖颈泌出一层薄汗,不适地歪了下脖子。

颜琛抓回杜莫忘的手,掏出湿纸巾给人仔仔细细地擦了一遍,嫌弃地将纸团扔到茶桌上,没好气道:“你能不能别表现得跟个咸湿老头一样上来就握年轻女孩的手?她可不是那些你稍稍示好就昏头的女孩,别把猪蹄伸到我这边来!”

杜莫忘大惊失色,哪有这样和亲爹说话的?这是什幺仇敌一样你死我活的父子关系?

维托里奥却没生气,并没有被儿子冒犯忤逆的怒意,他朝女仆点点头,女仆为家主穿上水貂毛大衣,拉响黄铜铃铛,推着维托里奥向门外走去。

“杜小姐喜欢意大利菜吗?”维托里奥问。

杜莫忘对意大利菜的印象是飞机落地在罗马时颜琛给她买的炸饭团和开心果冰淇淋,往前推是和白子渊补课后吃的李妈亲手做的芝士千层面,说实话,她并不钟意酱料浓厚的食物,其实可以囊括所有西餐,她用刀叉很笨,更乐意吃中式锅子和小炒。

“喜欢。”杜莫忘回答。

他们在花园凉廊吃晚饭,夏夜晚风习习,带来玫瑰和薰衣草的暗香,水晶吊灯下,珍馐用银质餐具装盛,琉璃盘子里的新鲜瓜果色彩绚丽,熠熠生辉。风情万种的女仆们训练有素地送上餐点,前菜是蜜瓜火腿沙拉,配几样常见的意大利南方小吃。

颜琛把前菜推到一边:“她对蜜瓜过敏,换别的。”

“真抱歉,杜小姐。”维托里奥道歉,“换成梨子奶酪可以吗?”

杜莫忘不适应所有人都关注自己,胡乱点头,换上来的前菜她也没吃几口,主菜是红酒炖羊羔腿,她更喜欢饭后甜点柠檬慕斯和覆盆子挞,颜琛把自己的那份也给了她。

杜莫忘难为情地吃掉了颜琛的点心,颜琛让她别客气,维托里奥体贴地吩咐下去,餐后酒换成了三层瓷盘的甜点,配着手工现磨的咖啡和清晨农场挤来的高温杀菌牛乳。

小提琴曲悠扬地在凉廊回响,维托里奥呷着加了白兰地的咖啡,和颜琛说起入殓仪式。

“长老们打算请一位红衣主教来为你妈妈主持葬礼,”维托里奥说,“真可惜,如果不是你妈妈拒绝洗礼,想来你会有一位大主教教父。”

“我妈妈不信神。”颜琛冷冷道。

“我无意将兰的不幸归咎于她的不虔诚之上,但倘若她皈依主,她绝不会做出那样可悲的选择。”

“她的可悲是她自己的错幺?”颜琛低吼,将茶杯重重地摔到桌面,红茶赃污了纯白的蕾丝桌布,“她的可悲和神有什幺关系?她的可悲难道不是因为你幺?”

杜莫忘从没见过颜琛暴跳如雷的情形,校长先生一向吊儿郎当、游戏人间,风度翩翩地在女人堆里打滚。可此时他就像个被激怒的街头混混,下一刻就要掀桌而去,或者拔枪而起。

颜琛胸膛剧烈起伏,澄蓝的眼睛里有烈火在焚烧,他额角青筋贲张,牙关紧咬,下颌角绷紧,线条锋利得能割伤人。

女仆利落地收拾残局,颜琛很快平复情绪,握住杜莫忘的手,轻声说:“对不起,我不是在对你发脾气,不要害怕。”

他的手在颤抖,杜莫忘将另一只手覆盖在他手背上,安抚地拍了拍。

“真感人,让人怀念。”维托里奥将两人的互动尽收眼底,“我和兰当初也有一段这样无忧无虑的时光,那个时候我们都以为会永远持续下去,保持着纯洁与忠诚,无论何等风雨也不会将我们分开。”

“负心汉就不要假装深情了,装什幺时过境迁世事无常。”颜琛牵着杜莫忘的手站起来,“我回来只是为了送妈妈最后一程,了却她的心愿,不是来看你个NPD大演特演,戏瘾犯了就去斯卡拉唱两段,你特别适合演唐·帕斯夸莱。”

“是吗?”维托里奥耸肩,“可是杜小姐不适合演土气的乡下姑娘。”

颜琛抄起茶杯就要泼维托里奥的脸:“老东西还想挺美,就算是假结婚我们家小莫忘也不可能!老牛还想吃嫩草呢痒就拿拖鞋拍拍!”

离得最近的女仆快步过来挡在家主身前,颜琛最终没泼过去,欺负无辜女孩算什幺本事。他烦躁地扯开领口,露出清晰漂亮的锁骨,最后恶狠狠地将茶杯扣到桌上,拉着杜莫忘离开。

“我将这孩子宠坏了啊。”维托里奥凝望儿子远去的背影叹息,“普拉塔家族的小姐是明天早上到吗?”

戈德从阴影里走出来,俯下身:“是的,家主,瓦尔蒂娜小姐明早九点到达,比其他宾客要早一日。”

“我真不愿他走我的老路。”维托里奥放下咖啡杯,女佣适时地添酒,“年轻人总觉得什幺都可以抛下,只要和喜欢的人在一起就好了,为了喜欢的人与全世界为敌也不害怕,何等的天真啊,让人发笑。”

“少爷会懂得您的良苦用心。”戈德恭敬道,“无所畏惧正是这个年纪的人的优点啊。”

维托里奥挥挥手,戈德从女仆手里接过推轮椅的工作,主仆穿过富丽堂皇的连廊,两人的影子被烛火拉长变大,在墙面张牙舞爪地摇曳。

“您的腿今天疼吗?针灸师在理疗室等候多时了。”

“算了吧。”维托里奥疲惫地闭上眼,缓缓地将金发收拢在胸前的一侧,“针灸对我的病没用,戈德,你我都知道病根是什幺。”

“是,希望少爷能尽早醒悟,接过您的衣钵。”

“卢西奥是被神选中的孩子。”维托里奥闭上双目沉静道,“他一定能继承孔蒂的遗产,他是与我们这些残次品完全不同的、上帝庇护的圣子,是新世界的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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