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的那场大雪把整座庄园裹上了一层细腻冰白的外衣,初冬的阳光掠过屋檐时,通往山麓的那条长道并未像庄园一样宁静。
黑色车队穿过被雪碾过的石板路,车轮卷起细碎的雪屑。
车窗贴着淡色的反光膜,透不出里头人的表情。
前排,佐藤健太坐得笔直,像在面见某位上司前的紧绷等待。
“风真冷。”副驾驶上的高桥隼人揉了揉手,“真没想到,谢小姐的人会住在这种地方。”
“越低调的地方,越说明她不简单。”
佐藤语气沉稳。
后座的铃木美咲轻声插话:“荒木大人那边的情况……现在很微妙。他让我们来这边,只是想确认消息吗?”
“我们不是来闹事。”佐藤叮嘱,“只是来谈‘合作’,顺便确认某些传言是否属实。”
车厢里没有人再说话。
他们都知道,所谓“传言”,指的是——罪盒的气息,从繁州方向溢出。
而掌控这片区域黑暗秩序的人,只有一个——谢知夏。
听雪庄园,小院二楼的卧室里,苏晚还缩在被子里,睡得安稳。谢知夏已经醒了,却没有起身,只是把手放在枕侧,安静地看着少年睡觉的侧脸。
难得有这样安静的早晨。
她刚想闭下眼,再拥他一会儿,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却在此刻传来。
“大人——日本方面的客人……已经抵达庄园门口,说是预约拜访——”
侍者低着头,声音都有些发颤。她并未收到任何预约记录,却也不敢怠慢这群来路不明的外国客人。
谢知夏的眉眼瞬间冷下来。
突然来访,还选在她最不想被打扰的时候。
苏晚睡得浅,被声音惊动,一睁眼便对上谢知夏阴沉下来的神色,吓得眨了眨眼。
“怎幺了……?”
“没事。”谢知夏收敛情绪“只是一些不请自来的家伙。”
她掀开被子坐起身,带着浅浅的不耐烦。
“走吧,跟我下去。”
苏晚迷迷糊糊地穿上外套,被她牵着走出房门。
楼道里洒着暖黄色灯光,窗外是刺眼的雪白光亮。
苏晚跟在她身边。
“那些人……很重要吗?”苏晚小声问。
“算不上。”谢知夏边走边扣上大衣纽扣,“应该是一些——好奇心太重的人。”
苏晚被吹来的冷风冻得缩了缩脖子,她擡头看着谢知夏,似乎察觉到对方心情并不太好。
于是怯怯地伸手抓住她大衣的一角。
谢知夏低头,看着那只小心抓着她衣角的手,沉郁的情绪轻轻散了些。
她擡手揉了揉苏晚的发顶,轻声道:“不怕。”
会客室的壁炉燃着火,空气里有淡淡的雪松香。
日本代表一行已恭敬站起,见谢知夏入内,齐齐鞠躬。
“谢小姐久仰。”
佐藤健太率先开口,态度客气得无可挑剔。
谢知夏坐到主位,动作从容,似是天生就属于这种位置。
“久仰?”她淡淡一笑,“你们来得太突然,我是第一次听说你们要来。”
佐藤被噎了一下:“抱歉,是我们行程匆忙。但能在此见到谢小姐,实在荣幸。”
高桥隼人顺势送上准备好的文件资料:“我们希望和谢氏产业在冬季进出口方向开展一些合作。特别是香料与药材方面,日本方面非常重视。”
谢知夏简单翻了两页,动作优雅、平稳,全程没露出任何情绪变化。
对方看不出她是否在认真阅读。
“合作当然好。”她道,“只要你们的条件足够吸引人。”
佐藤陪笑,又端了杯茶:“对了——日本最近似乎不太平,很多地方都在传……奇怪的事。”
他语气带着随意:“比如东京那边,有些人忽然失踪,还有……一些上层家族不太寻常的动作。”
他没说名字,却留了明显的空白。
——“西园寺”。
他们等着谢知夏露出哪怕一点反应。
然而谢知夏只是把茶杯放下:
“日本本来就不太平。”
一句轻飘飘的话,让对方所有探测都落空。
佐藤暗暗咬了牙,只能换另一种方式试探:“倒是荒木大人那边,最近似乎也遇到些麻烦。不知道谢小姐是否有听说——”
谢知夏擡眼,终于给了他们一个视线。只是一扫,却让几人脊背发冷。
“你们见到荒木,替我问声好。”她淡淡道,“他向来不太喜欢生意被打扰。”
佐藤心下一凛。
谢知夏这是告诉他们——
我知道你们来自哪,也知道你们的目的,但我没兴趣搭理。
随后她恢复微笑:“合作的事,我会让人和你们对接。你们路上辛苦了,今天就早点休息吧。”
这是再明显不过的送客信号。
佐藤、铃木、高桥只能起身告辞。
临走前,铃木美咲忍不住看了一眼站在谢知夏身旁的苏晚——
那安静乖巧的少年显得格外刺眼。
她心中一动,却不敢多看。
车队重新开上山道,雪在车轮下碎裂出轻脆声。
车内沉默许久,高桥才忍不住道:
“她……根本没给我们任何反应。”
佐藤闭上眼,呼出长长一口气:“我知道。”
铃木咬着唇:“那罪盒——”
“在她不在她手里,都不该从我们嘴里说出来。”
佐藤语气比雪还冷,“她今天已经不耐烦了。”
高桥点头:“看得出来。”
车队越驶越远,庄园重新归于静谧。
餐厅的阳光照在木地板上,光线柔暖。外头是大片未融的积雪。
谢知夏换了身轻便的衣服,靠着窗看苏晚吃早餐。
苏晚吃得很认真,小口小口地咬着吐司。
“刚才……那些人,是来找你麻烦的吗?”苏晚问。
“不是来找麻烦的。”谢知夏托着下巴看他,“只是多管闲事的人。”
她伸手取了个煎蛋放到苏晚盘里:“吃完,我们去汶江。”
“汶江?”苏晚愣住,“今天吗?”
“嗯。”
谢知夏拿起外套,“带你去汶江玩两天。”
……
大雪后的汶江,阳光落在积雪上,
影视基地位于城郊,大片老式建筑按照民国风格搭建而成,青砖灰瓦连成一条街。空气中仍有未散的寒意,吐出的气息会化成一团轻雾。
谢知夏开着黑色轿车驶上影视基地的专用道路。车旁两侧是清理过的道路,雪堆在栏杆边。
苏晚坐在副驾驶上,戴着围巾,看着逐渐显现的拍摄场景,有些出神。
车停在大门口时,几个值班的保安立刻上前。
“抱歉,这里是拍摄区,没有通行证不能进入——”
话没说完,谢知夏已经降下车窗。
她扫了他们一眼,没有开口,仅仅是看过去而已。
领班的保安迟疑几秒,认出了她——
立刻鞠躬:“谢小姐!抱歉抱歉,我们没有收到入场信息……请您直接进去!”
栏杆被迅速升起,保安们几乎是战战兢兢地目送那辆车驶入基地内部。
一条废弃铁路旁,正在拍摄这部剧的结尾戏——
男主角的身份暴露,被数名敌方特务包围。枪声是收了火帽的假枪,仍旧震得空气一颤一颤。
谢临夏躲在废弃车厢后,身着一身暗红色的民国长裙,裙摆沾了雪。
苏晚站在人群外,谢知夏站在他身侧,目光落在谢临夏身上,淡淡评价:
“临夏演得不错,比以前稳了很多。”
苏晚点头:“嗯,她演戏时特别认真。”
镜头前,男主角被击倒在地,血浆从口角流下,手指攥着藏在袖里的机密信件。
他拼命擡头,望向谢临夏所扮演的女主,声音虚弱:
“身份……不能暴露……你要活下去。”
谢临夏红着眼,冲上前抱住他,哭得克制而压抑。
“——卡!”
导演挥手,场务立刻冲上去整理场景。
谢临夏长长吐了一口气,眼眶还红着。
倒在地上的男主角——一个十八线小演员——立刻爬起来,兴奋得脸都在发光。
“临夏!我刚才……是不是没拖后腿?”
谢临夏笑着拍了拍他的肩:“你很棒。”
男演员被夸后几乎要跳起来,但看见谢知夏时又瞬间收敛,脸红得像被冬风冻过。
他对谢临夏是明显的爱慕。可那是小人物对光亮之人的喜欢。仰望,热烈,却自卑。
片场散场后,两人往员工休息区走。
苏晚记得这个地方。
以前他走到门口就被拦住,这次当然不一样。
保安伸手拦他们:“这里是——”
谢知夏甚至没看他,只淡淡道一句:
“让开。”
保安脸色一白,还没来得及反应,导演已经小跑着从里头出来。
“谢小姐?您怎幺……来了?”
导演额头都冒汗,连忙回头喊工作人员:
“清场!全部出去!今天这间休息区不对外开放!”
所有人都被赶得干干净净。
只剩空荡荡的走廊,沉得能听见脚步声。
导演给谢知夏鞠了个半躬:“您请慢慢聊,我先回办公室处理物料。”
然后快步离开。
休息室的门半掩着。
他们还没敲门,门内就传来换衣间拉链的声音。
谢临夏正换下民国戏服,套上厚实的驼色外衣,湿漉漉的长发垂到肩后。
女助理正在帮她整理妆容。
“临夏姐,耳饰我暂时放这——”
助理转头,看见门口来的人,全身一个激灵:“谢……谢小姐?!”
谢知夏看着她微笑,微微一个眼神。助理僵了两秒,立刻小跑着溜走。
门关上。
谢临夏先是一愣,然后看到苏晚的那一瞬,她眼睛亮了亮。
“小晚,姐姐,你们怎幺来了?”
她起身走过来,脚步不自觉加快。
她抱住了他。温柔,热切,完全不掩饰。
苏晚被抱得僵住,但很快也擡手回抱,用力了点。
谢知夏站在一旁,看着两个相拥的人,表情淡淡。
“你们多久没见面了?”
她问。
谢临夏松开苏晚,:“我上个星期刚回过繁州一趟。”
谢知夏坐到沙发上,双腿交叠,擡眼看向谢临夏:“临夏,你演得不错,比我想的好。”
谢临夏嬉皮笑脸坐过去:“托您吉言。”
“我可以帮你。”谢知夏直言不讳,“如果你愿意,我能把你推到真正的明星层级。”
谢临夏却轻轻摇头:
“不用了。我现在这样刚刚好。当二线演员挺自在的,也没什幺麻烦。”
谢知夏擡眉,却没逼她,只是淡淡道:“随你。”
三人坐在沙发上,屋里暖气烘得人昏昏暖暖。
谢临夏给苏晚倒了杯热牛奶:“怎幺想起来找我?”
谢知夏淡声道:“周末,带小晚来汶江散散心。”
谢临夏笑道:“你现在竟然有空陪人了?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谢知夏瞥了她一眼:“少说废话。我在汶江呆的时间不长,不知道哪好玩。”
谢临夏想了想:“汶江南郊的‘堇色花园’不错,冬天也美,温室花房特别大。”
苏晚眼睛亮了亮:“听起来……好漂亮。”
“那今天就去那里玩吧。”谢知夏直接决定。
谢临夏站起来拍手:“那我换套衣服,我跟你们一起去!反正今天收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