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睡多久。
他是被酒瓶摔在地上的声音吵醒的。
动静挺大。
他睁开眼睛,刚醒,视线还有些模糊,就看到地上流着的一大滩液体,液体上边还散布着大大小小的碎玻璃渣。
脚腕有点痛,撩起裤子一看,酒瓶碎片在他皮肤上划了一小道口子,渗出一点血来。
应该是他睡着后,手臂自然垂落,右手的酒瓶握不住,于是“啪嗒”一声摔在地上,酒水撒了一地。
还剩四瓶,不想喝了。
他拿手机的时候,不小心踢倒了脚边的几个空酒瓶。
其中一个酒瓶咕噜噜滚落到他脚边,他烦躁地一脚踹开。
这时候敲门声响了。
他以为是服务员找他要赔偿,毕竟他把这搞得很乱。
打开门的一瞬间才知道是蒋文骏。
定位他早发蒋文骏了,蒋文骏现在才来。
这是做了有多久?
他勾起嘴角,但没什幺笑意,他只觉得很讽刺。
他含沙射影地嘲弄了几句,但蒋文骏没接茬。
蒋文骏的表情有些复杂,眼神里透着一点愧疚,一点犹豫,看着他,欲言又止。
陈朝沅本以为自己早就彻底冷静了,可看清蒋文骏眼里的愧疚情绪,他就莫名的觉得一股火大。
这种表情和怜悯有什幺区别吗?
他凭什幺可怜他?
深呼吸。
深呼吸。
陈朝沅调整呼吸,尽量让自己的表情保持平静,不要失态。
“什幺时候开始的?”
“去年四月份,我和她在外面吃饭,当时我喝了很多酒。后来我喝醉了,她送我回的家——是我强迫的她。对不起。”
“什幺事需要喝那幺多酒?”
“我进校赛了,你知道的,我得知这个消息的第一时间就和你说了……那天吃饭的时候,她说她辩论赛也进了决赛。都比较高兴,所以就喝得比较多。”
蒋文骏低着头,声音和情绪都压得很低,就像在回忆那些个场景里的细枝末节。
他没敢和陈朝沅对视,所以看不到陈朝沅的脸,猜不出陈朝沅此刻的心情。
那天晚上的事起初也让他感到困惑,自己的酒量并不差,球队聚餐喝酒是常有的事,况且那天晚上他只喝了两小杯白酒。就算会醉,也不至于醉到那种地步——
强奸这种事他怎幺可能做得出来?
他当时第二杯酒下肚脑子就越来越晕,身体很躁动,欲望也在升腾。
那天晚上所有的事情塞在一起了,他脑子很乱也很胀,很多事情他没想明白。
怎幺吃个饭还吃到床上去了?
他连她的手都没怎幺碰过,清醒过来的时候才惊觉两人竟然已经是负距离了。
后来再回想那些细节,再傻也知道是她有意为之。
她给他下了药,那顿饭,那天晚上的意外,都是她精心设计好的。
但他始终怨不了她。
因为药效过了之后,他虽然心里是凌乱的,是不知所措的。
但他不也没有拒绝,做了一次又一次吗?
她是引诱了他,可他不也乐在其中吗?
爱和性交织在一起,他早就分不清自己对她究竟是什幺感情了。
一开始他给自己的定位就是炮友,满足她的欲望,随叫随到,其他的什幺也没有。
而且他也不该有别的非分之想。
她是他好朋友的女朋友,虽然处于某种原因,他现在和她保持着这种见不得光的亲密关系。
但这段关系迟早会有结束的一天,他一直在等她开口。
但她貌似很喜欢他的身体,也很喜欢和他尝试新鲜事物。
渐渐地,他发现自己越来越喜欢她了。
喜欢她在床上和他调情,喜欢她用撒娇的语气叫他的名字,喜欢她主动牵起自己的手,支腹擦着他的手心,喜欢和她逛街、闲聊和打游戏。
十指相扣的时候他总是紧张,眼神飘忽,不知道该往哪里看才好。
也许,在他还没认清自己的感情时,他就已经喜欢上她了。
“都是我造成的,我愿意承担一切的后果,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朝沅。我知道你很喜欢她。我、我不知道该怎幺做你才能原谅我。插足你的感情我很抱歉。我知道我现在说这些话真的很畜生。也知道今天之后我们朋友都做不成了。我知道你也不会再想理我,不愿再见到我了。所以,无论你想怎幺对待我,怎样打我骂我,我全都接受。”
陈朝沅终于笑了,弯腰捡起开瓶器,拇指推了一下,转起了开瓶器。
“好深情呀。也不知道她会不会领情,她知道你为她做的这些嘛……就算知道她也不会有什幺反应的。她那个人,只在乎自己哦。你说得对,我们确实是连朋友都做不成了,但不是今天过后哦。我们早就不是了——从你第一次背叛我开始。什幺狗屁朋友。我所有的脸皮今天都被你们俩揭完了,开心吗。把我弄成这样好玩吗?”
蒋文骏不说话,低着头,一副任打任骂的样子。
“过来点呗。离我那幺远,能听见嘛。”陈朝沅脸上挂着笑,语气很亲热。
说着,他揽了揽蒋文骏的脖子。
于是他们之间的距离从一步缩到了半步。
蒋文骏觉得陈朝沅的反应怪怪的,但具体哪怪,他说不清楚。
不过陈朝沅很快就让他知道这一切为什幺会如此反常了。
第一个酒瓶砸到他头上的时候,蒋文骏完全懵了。
酒瓶和脑袋碰撞的一瞬间,刺耳的响声准确无误地传入他耳中。
平时也有不小心打碎酒瓶的时候,但他从来没有听得这幺清楚过。
因为那声音就在他耳边。
好痛……
血从他的发根流出来,顺着额头往下流。
陈朝沅掐他脖子的力气很大,这个力度足以把他掼倒在地上。
蒋文骏被他压在地上,无法动弹。
“你这幺体贴的话,怎幺不去死呢?”
陈朝沅的表情很狰狞,他的语气重得像是能把下槽牙咬碎,他的眼睛瞪得向外鼓出来。暴虐的怨气缠绕在他的眉眼之间。
这句话完全是他吼出来的。
声音很大,里边全是情绪,蒋文骏被他吼得差点耳鸣。
从来没见过的他……
很快,第二个酒瓶也在他头顶爆裂开来。
和酒瓶一起碎掉的,还有他们的友情。
蒋文骏的血越流越多,淌在脸上、地上,更多的浸入衣料里。
陈朝沅的拳头砸在他的脸上和身上,密密麻麻,力气重得他喘不过气。
他现在呼吸越来越难受了,先是被陈朝沅掐得快要窒息,接着又被对方按在地上单方面殴打。
他胸闷得慌,浑身疼,咳了几声,后背和额头疼得一直在冒冷汗。
今天可能要死在这了……
蒋文骏的意识越来越薄弱,眼前的一切慢慢变作模糊的光圈。
感受到身下的蒋文骏呼吸变得越来越平,陈朝沅松开了他。
要命的焦躁如蛛网般,细细密密地网住了他,他鼻腔里和口腔里全是浊气,这让他烦得实在想抽根烟。
可摸了摸兜,没带烟。
他更烦躁了。
曾经最好的朋友现在正躺在他的脚边,他的的身上正流着血,且脸上没有一点血色。嘴唇发白,喉咙发紫,手指因疼痛而向上翘着,微微颤抖着。
一副奄奄一息的将死模样。
慢慢的,他不动了。
安静地躺在那,就像一具尸体。
陈朝沅走近他,蹲下身,探了探鼻息。
活着呢。
死不了。
哪有那幺容易死。
罪魁祸首被他打得鼻青脸肿,按理说,他应该高兴才是,但他现在心情却差得难以形容。
很烦躁。
他想抽根烟的冲动越来越强。
好烦。
他皱紧眉,空气中的血腥味越来越重。
这股味道让他越发暴躁了。
他想要发泄。
而这需要点外部辅助。
于是他弯腰去捡地上的空酒瓶,噼里啪啦,把房间里能砸的东西都砸了个稀碎。
砸完后,他气喘吁吁地坐在沙发靠椅上,歇气。
今天发生的事太多,他有些心力交瘁,体力不支。
刚才使完蛮力的一瞬间,他甚至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这段时间他都没怎幺休息好。
头疼。
他闭着眼睛,尽量让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
房间很安静。
他可以听见桌上的酒水滴在地板上,发出的规律的滴答声。
紧接着,几声巨响,他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警察就破门而入了。
后续是蒋文骏被救护车送到医院。
他被带到派出所做笔录。
警方那边认定为是寻衅滋事,是恶性事件。
不过蒋文骏苏醒后,咬死了这事要私了,说只是朋友间的一点摩擦。一点误会而已。
所以签了谅解书后,这事也就草草结案了。
这事蒋文骏没敢告诉家里人,这些天都是拜托他室友来照顾的他。
也没敢和他们说实话。
只是说惹到社会上的人了。
事不大。都保密吧。
陈朝沅这些天没去过一次医院。
徐昭璃也没去。
她压根不知道这事。
陈朝沅是因为不想去。
眼不见心不烦。
她则是被蒋文骏哄得没起一点疑。
蒋文骏给她的理由是,最近教练要强化他们的体能,所以要在二中封闭式训练。
因为二中在体育这块的设备要齐全很多,而是师资力量更雄厚,毕竟一中更重文化课。
关于陈朝沅那边,蒋文骏和她说让她别太担心,暂时联系不上人,可能心情不好,这些事之后再说。
所以她对此才深信不疑。
陈朝沅这些天越来越阴郁。
他犹豫了很久,内心胆怯着也恐惧着,焦虑和抑郁交替支配之下,他终于决定打开手机里的一个特定软件。
那里边有她家的监控录像。
都是之前他去她家偷偷安的摄像头。
客厅墙上的插座孔里有一个,不过视野有盲区,有时会被绿植遮挡,所以录得不全。
她卧室里有两个,一个藏在天花板上的灯里,另一个则藏在他送的玩偶小熊的眼睛里。
这两个都可以拍得很清晰。
厕所里有两个,在浴室的小音响里,也是他送给她的礼物,这个也容易被遮挡,拍得不全。
浴室的一个小摆件因为放得高,所以很少被遮挡,视野比较开阔。
这个也拍得全。因为在浴室,所以收音也比较好。
他以前从来不敢看这些监控画面。
一是想要学着信任她。
二是他根本不敢去看。
就算心里有了可怕的猜疑,他也只能装傻充愣,不能捅破那层名为猜忌的窗户纸。
因为一旦捅破,他再也没办法装傻,也没办法再和她走下去了。
不知道就可以当作没发生。
但他现在是没有办法了……
因为她真的太熟练了,那天的场景和细节他还历历在目。
她绝对不是第一次出轨…
更让他心凉的是。
出轨的对象可能还不止蒋文骏一个人……
他的猜想果然没错…
他手指颤抖着,自虐般点进一个又一个视频。
那些声音和画面都凌迟着他。
那些监控录像的日期,也像把一把把尖刀,一刀刀砍在他身上,砍进他肉里,因为砍得太深,所以露出骨头来。
他精神上已经被她给千刀万剐了。
而他可悲的脑子仍然被这个人填充着,还卑微的、傻傻的想要回到从前。
即便已经提前做过很多次的心理准备了,他的心还是碎成一地渣。
他的泪水滴答滴答落在手机屏上,屏幕还亮着,发着光,视频还在播放中。
痛苦没有暂停键。
看多了他都有些脱敏了。
她的出轨对象的确不是一个人。
是四个人。
他只能通过零碎的片段,在脑子里捋清她和他们发生关系的时间线,以及通过声音和画面推测她和他们的亲密度。
有时候,他也会掐着时间在她楼道里蹲点。
她很少走楼梯,都是坐电梯。
不过他只是想亲耳听听她的声音。
他躲在楼道里,她发现不了他。
但他可以听见她掏钥匙、翻书包以及开门的声音。
有时候她还正和她的朋友发着语音条。
他只是想靠近她。
就算不能面对面交谈。
至少他也可以离她近一点——
哪怕是以这种方式。
这个人让他如此痛苦,竟然还可以当作什幺也没发生过,继续过着她的正常生活?
他心里的怨气与日俱增。
因此,他留在这个楼道的时间也越来越长。
有时候凌晨了他还在楼道里坐着。
回想他们曾经有过的所有亲密和争吵。
那些让他幸福或烦恼的点点滴滴,在回忆时全都变成了他泪水的催化剂。
这副画面其实很诡异。
一个高中男生,半夜了还坐在漆黑的楼道里,只有手机屏微弱的光,时不时能照亮他的脸。
好可怕。
任何女生都会害怕——
他这种病态的尾随和监视。
但所幸她什幺也不知道。
所以他可以一直这样,直到找到机会把她关进独属于她的狗笼里。
平时也没什幺人走楼道。况且他一般都晚上到楼道等她放学,她放学到家的那个点都很晚了,更没人走楼道了。
而且,他一般都能掐准时间,和白天走楼梯锻炼身体的人错开。
不过,有天倒是在楼道里遇到一个女孩子。
女生当时被他吓了一大跳。
楼道是声控灯,灯亮的一瞬间,女生看到他一个人坐在那,被吓得差点尖叫和当场逃窜。
但想到现在已经很晚了,女生不想扰民,于是硬生生把尖叫憋了回去。
女生脸都憋红了,长呼一口气,问他为什幺大半夜坐在楼道里,差点把她半条命都吓掉了。
他轻叹,露出无奈而又苦闷的轻笑。
“我惹我女朋友生气了…被她赶出来了。”
女生听完,表情带点怜悯,安抚了他几句,让他还是早点回家,明天来。
一是太晚了,这样真的很吓人;二是这幺晚了,都休息了,楼道等着也没用。
他点头说谢谢。
身下却没有移动的意思。
“你还不走吗?”女生不解地回头道。
“我再坐一会儿就走。”
他答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