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空着,罗帐徒然低垂。令豫并未看到预想中沉睡的令臻。令臻不在这里。
不应如此。哪怕从前他们是一体两面的存在时,令臻也比他要贪睡些。两个人里,总是令豫先醒来。
是因为令臻在躲他?他早该跟令臻说明,至少说明他并不厌恶她,可若要说明,他须将心里的兽剖给她看,坦诚一切丑恶的欲念,让她知道他和那兽一样污浊下流。
令豫做不到,他还承受不起诚实的代价。他尚不知晓人间的道理,他只知道自己丑恶。
于是他只好让那污浊下流的兽离她远些。又是那一朵饱胀低垂的云,和他的心一样沉沉坠在他的身体里。
可是令臻去了哪里?他必须尽快找到她,他们无处藏身,任何地方对令臻都很危险。
一列宫人谈笑着轻盈穿过庭院,令豫回过头,为她们的轻盈讶异。沉重的莫非只有他自己?难道敌人的剑不曾悬在她们头顶、难道她们可以在这即将倾颓的皇都里安然度日?
城破时幸存的宫人,同此时身为皇孙的萧令豫一样,分明只是回光返照的一瞬。
“郡王。”宫人中为首的两人敛袖盈盈拜下,此时令豫才留意到她们手中的物事:衣物、银盆、手镜、梳篦,面药和香脂盛在金盒子里。她们在令豫没有看到的地方,悉心妆饰一个女人。
“郡主呢?”令豫问。
为首的两名宫人相对而视,没有回答。她们知道亡国的皇孙已不再是她们的主人。
她们妆饰的是萧令臻。可又是为了谁去妆饰?他腔子里那颗坠胀的心骤然迸裂,他怎幺会不知道?!不然陌生人为什幺会和令臻游戏?萧令臻明明和萧令豫一样一无所有。
他们除了彼此,就只有自己。萧令豫是玩笑一样的皇孙,而萧令臻美丽、凄楚、令人觊觎。就在他逃避答案的那一日,令臻落在陌生人的圈套里,只因为他畏惧那个答案。
令豫推开宫人,向她们来的方向而去。萧令豫如此愚蠢,如果此时他有一把刀,他已经将自己那颗蒙昧无用的心剜了出来。
“郡王?!”一名宫人站在原地不知所措,不知是该阻止还是跟上。
另一名宫人嗤笑,将同伴的衣袖掣了一下,摆了摆手。
穿过不知几重宫苑,就连披甲持锐的卫士都不认真阻拦令豫。那是无知得如同禽兽、不堪得如同玩笑的皇孙。
齐人正在议事,座中居首的正是那个用游戏诱骗了令臻的陌生人。萧令豫闯入为他们所占据的殿堂,在许多道戏谑和轻蔑的目光里,忽然不知应当如何发起控诉。
“你骗了她。”令豫说。他的指控和他的语言一样无力和贫瘠。
“郡王何出此言?”魏王高孝叡示意侍卫退下,带着从容温煦的笑研究着令豫的愤怒,对自己的罪行毫无觉悟。
“你知道自己做了什幺。”
“看来郡王有些误会。”魏王移开目光,示意方才汇报的属下继续。
“她在哪?”萧令豫擡高声音,努力给自己的愤怒注入些许尊严,“在哪?!”
将要汇报的属臣目光在主人和来客之间逡巡。
“谁?”依旧是胜券在握的从容和温煦,令豫满腔充溢着无由发泄的愤怒,可所有人都当他是蛮不讲理的七岁孩童。他们坐在他先祖的殿阁里,当他是蛮不讲理的孩童。
舒王高孝直比其他人更快理解了令豫的愤怒。“阿兄——”
“住口。”魏王冷笑,氐族女奴生的崽子,也算得上他的手足?
“阿豫?”令臻迟疑着踏入殿内,手里是一只纸鸢。
依旧像那一日一样清洁漂亮,依旧是孩童的游戏,上一次是弹棋,这一次是纸鸢。令豫如今知道了,这是陌生人哄骗孩童的游戏。
“阿豫。”令臻低着头靠近,轻轻将令豫的衣袖牵住,见令豫没有回答,又轻声试探道:“哥哥?”
竹子做的骨,纸做的面,是令臻自己做的,还是其他什幺人?令豫对令臻的试探毫无反应,只是盯着她手中的纸鸢。他有一瞬的灰心:这是他唯一的同盟,也是会被哄骗和欺辱的孩童,而他也没有比令臻高明半分,就连他的愤怒都像笑话。
不知是谁笑了一声。萧令臻惶然四处张望,试图寻找嘲笑的来源。那些目光毫无保留地落在他们身上,孝直脸色灰白,像她寻到哥哥的那一夜一样徒劳地沉默着,而年长些的陌生人,有她不认得也不会写的名字,会在夜晚触碰她的那个陌生人,正噙着一丝冰冷的笑意审视他们。
如今萧令臻多了些知识,知道人的笑并不总是出于善意——也可能是因为令臻“有趣”,像猫狗,像弄臣,像奴婢。
令臻并不十分理解眼下的境况,可她知道所有人对令豫都很危险,她再度试探着牵了牵令豫的衣袖,示意他与自己一同离开。
魏王似是看够了闹剧,扬声道:“郡王还有话说?”
“阿豫!”令臻拖住令豫的胳臂,只恨自己力气太小、懂得的字眼太少,她不知如何才能让令豫明白。
令豫定在原地,牙关格格作响。他父祖的殿堂,如今是巨兽的口,森列的柱与梁,是这巨兽的牙。令豫有一瞬间希望这森列的巨齿落下来,将眼前的一切,连同他和令臻一起砸作无知觉的血肉和尘埃。
“这就是你的把戏?”令豫将令臻手中的纸鸢夺下,折作几片掷在脚下。
令臻呆呆盯着那只折断的纸鸢,无法挪动目光。
一名披甲侍卫上前,带着近似于厌恶的倦怠,替主人下逐客令。
“郡王请。”
一声锐鸣,长剑出鞘。最先拔剑的不是卫士,是令豫。那柄原属于齐国卫士的剑,如今被夺在令豫手里。
周遭侍卫纷纷拔刀,殿堂内霎时一片雪亮白光。
“不要!”令臻终于惊醒过来,仓皇踏过那只纸鸢挡在令豫身前,手握住令豫执剑的手。她依旧不理解令豫的愤怒,可她知道她不能失去他。令豫和令臻一样,有真实的血肉和肢体。无数个寒夜里,是他的血肉和她的在一起。
“让开。”令豫轻声说,“臻臻,让开。”
“不。”令臻拒绝,仰头望着那个会触碰她的陌生人。
“你说过的。”令臻扬声道。陌生人承诺过,不会分开他们,不会杀死他们。张内人无法给她这种承诺,令豫无法给,孝直也无法给。她并不相信陌生人一定会履行诺言,他只是她能找到的最有资格承诺的人。
“对。”魏王微笑,挥手令剑拔弩张的侍卫们退下,自阶上从容起身,冉冉步至两人面前。
那柄剑还在令豫手中颤抖。在他身为皇孙的短暂生涯里,尚未有修行剑术的机会,他只能凭本能握紧了它。
“把剑放下。”魏王轻声命令,又笑道:“郡王此时拔剑相向,难道就不顾虑郡主的安危了?”
萧令豫猛然清醒过来:令臻和令豫早已不是同一个人,他无法决定令臻的生死。可他若是犯下罪行,令臻也会承担代价。
剑落在地上。立刻有侍卫上前绞住令豫的手臂,令他跪倒在地。令臻也随着他们倒下去,死死抱住令豫,试图将令豫和那些时刻会将他们分离的陌生人分开。
“阿豫。”令臻小声唤。
萧令豫没有回答,那双和萧令臻极其相似的眼睛盯着不远处那把被他放弃的剑。他无法使用它。哪怕他是天下最出众的剑客,此刻也无法将这剑刺入任何人的心口。
(二)
是未曾料想到的访客。
舒王高孝直的伴当将门打开,让出其后的安定郡王萧令豫来。
孝直低头继续打磨手里小刀。这是他母亲为数不多的遗物,打磨照料这柄小刀,早已成了孝直睡前的习惯。
“你要帮我们。”令豫开口。
孝直将小刀如镜的表面照了一照,又用指腹试了试刃口。
“郡王有话说?”
“你要帮令臻。”令豫重复。令豫能察觉到孝直对他的鄙薄,但他知道孝直对令臻不是这样。
孝直终于擡起头来,一瞬就将目光移开。他总是难以摒除看到令豫的不适。世上不该有如此相似却又截然不同的两人。那些在令臻身上使人动摇和痴迷的,在萧令豫身上变得更为锐利,仿佛是冰雪化作水晶。前者供人放在掌上融化,而后者则引人打碎。
“放她走,你们不需要她。”
孝直不答,将小刀举在火前观看。刀尖上的火光微微颤抖。
“为什幺求我。”孝直声音低哑酸楚,“怎幺不去问我阿兄?”
“你喜欢她,你救过她。”令豫轻声说。
孝直有一瞬间的失神,再度想起雪夜的令臻,为雪光和火光照亮的,只有萧令臻才会有的面容。他那时以为自己救了她。他的操守不允许他去玷辱那样的令臻,可兄长并没有他的犹疑。
他是被自己的操守惩戒的懦夫。原来“君子操守”是那样无用的东西,它使他坐视令臻的沦落,使自己彻底成为对萧令臻无足轻重的局外人。
“再救她一次。”令豫说。那双肖似萧令臻的眼睛里是真实哀戚的光。孝直是他认知中为数不多对令臻怀有善意的人。
“你呢?”
“我留下。”令豫微笑,似乎是说这是不言自明的事。除了令臻,世上无人想要搭救令豫,然而令臻是为人诱骗、为人欺凌的孩童。萧令豫在许久之前就已不再想得救了。
孝直颔首。只是让令臻离开,总比让兄妹两人逃亡更容易些。
“可她不会答应和你分开。”
令豫又笑了,似乎觉得孝直问了很愚蠢的问题:“那就不要让她知道。像你哥哥一样骗她,你难道不会吗?”
孝直低下头去,白皙面容红白不定。他或许可在兄长的掌控下找到机会,将令臻带走,可他要将令臻带去哪里?如今的建康已近似废墟。
“还有一位内人。”令豫继续说,似是已谋划了很久,“她是我父亲从前的司饰内人。她和你一样,她也会帮令臻。”
孝直知道张内人的存在。那是位温和文雅的女官,在雪夜里从他手中接过了令臻。那样的人,或许可平息令臻被欺骗后的愤怒。
孝直久久无言。他原来还有一次机会。再救她一次,像他理想中的君子所应当做的一样。不是为了得到她,也不是为了驯服她。他无力保护她,但他可以送她去不会被觊觎和利用的地方。
令豫站起来。他已经说完了全部要说的话。令豫自己并没有任何想要同孝直交谈的内容。若他无法使令臻安全离开,他仅剩的选择只剩下杀死所有人,或许是令臻和令豫之外的所有人,或许也包括他们自己。
“郡王。”孝直叫住令豫。
萧令豫回过头,眉目端丽,肌色皎然,依旧是那样美到令人憎恨的少年,仿佛生来就应当被人轻慢和侮辱。
“我答应你。”孝直说,所有事宜他会安排,他会让令臻留在建康,为令臻寻到安身之处和可以庇护她的人。
“你答应了?”令豫问。他没有必要怀疑孝直,因为他和令臻本就无人可以信任。
“我答应。”孝直回答。
两个互相憎恶的人有了些许稀薄的理解,以及与这理解同样稀薄的秘密。
令豫微微点头,转身离开,在沉默和黑暗里穿过一重又一重庭院。他反刍着方才的决定,那颗沉重的心此时像是空了,令豫成了轻飘的没有魂灵的皮囊。令臻当然会憎恶他的欺骗,可那是令臻到了牢笼之外的时候了。
远处有灯火亮着,是齐人在欢宴。一切毁灭在即,所有人都想在最后时刻再反刍一次建康残存的奢丽繁华。
令豫回到他们的居所。令臻还醒着,散着头发,在坐席上抱着双膝,看两个宫人簸钱。
几枚铜钱落在坐席上,宫人低身数着正反。
“阿豫。”令臻试探着展开笑容。
令豫熟悉那种笑容,从前令臻闯了祸,就是带着这样的笑容摇着傅姆的手,恳求傅姆不要将她的过错告诉母亲。
令豫答以笑容,是他理解中兄长会给妹妹的笑容,宽纵的,倦怠的,并不真诚的。
“你怎幺了?”令臻问,本能地觉察到一些什幺。
“没什幺。”令豫低下身,将令臻按在心口。令臻像动物似的蹭了蹭,以两手环着他,随后也像动物一样在他怀里舒适地沉默着。
“我会保护你的。”
“我也会。”令臻低声答,“阿豫,我也会的。”
(三)
到了这一年的初夏,齐人在建康的劫掠总算到了尾声:宗庙和陵寝已被拆毁,任何残存的复国执念已经无处依附,内库的珍宝要幺已装入马背上的驮箱,要幺已被打碎,数千宫人里,美丽的成为姬妾,灵巧的充作奴婢,纺织罗绮的工匠和擅长乐舞的伎人也被逐一登记造册。
至于城破时残存的些许百姓,齐人放任他们在故国的丘墟上游荡,他们并不会比齐人更怀念从前的国主,小民在意的,从来只有“活命”二字。
如今唯一留存的就只有台城上几处旧宫殿,也不过是要用作齐人暂时的驻地。齐人不必再去毁坏这几处宫殿。待他们离开后,急于重建房屋的百姓自然会将每一块砖木拆走。
张内人也在北上邺京的名录里。她已不再年轻,但她这样资深的女官可以在齐人的宫廷里获得重要的职缺:齐人的皇帝热衷于南朝的风仪。
张内人收起回廊下的鹦鹉架。鹦鹉是许久前就不见了的,但她或许可在邺京得到一只新的。
“张姐姐!”是个小内监,初夏天气提着个手炉子过来。
张内人擡起头,露出责备的笑容:“先前说让你用了就送来,如何拖到今日?再拖几日,拖到下了雪,不是又不必还了?”张内人一边责怪,一边从小内监手里接过铜手炉。
“咳,全怪我忘性大,张姐姐尽管放手打我两杖。”小内监致歉,叹道:“许多差事。”
“你还能有什幺要紧差事?”张内人略表不满,将手炉收在一旁。
“我正要同张姐姐说。”小内监点头,欲言又止,赧然一笑,“张姐姐赏我一杯茶吃。”
张内人会意,将小内监让进来,见那小内监始终不开口,便问:“郡主郡王都好?”
她许久没有得到过令臻的消息了,身为东宫为数不多的旧人,张内人始终觉得自己对令臻和令豫有些义务,对令臻尤其如此。
小内监又是踌躇半刻,才开口道:“那一位使我告诉内人一句,说要把郡主留在建康。”
“这又是怎幺讲?”张内人诧异:以先前舒王对令臻的用心,不该短短数月就厌了她,可若是厌了令臻,似乎也不必特地安排。眼下建康如同丘墟,舒王是让令臻一个弱女子何处安身?
小内监摇头,附在张内人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张内人脸色发白,口中喃喃:“那又算什幺?”
小内监低头半刻,小声道:“我也不甚明白,只是那一位说了,若真给他们带了往北边去,还要吃苦头,不如眼前先——张姐姐?”
张内人摇头,强作镇定道:“你只说你的。郡王呢?”
“张姐姐,郡王有啥好讲?”小内监苦笑,“难不成齐人能留皇孙在建康不成?”
张内人盯着眼前方寸地。她甚至开始怀疑自己当日为何要骗令臻服药。她的确要维护令臻的名誉,可是那一点像令臻和令豫一样来自东宫的血脉,从此便在世上消失。而令豫此行注定有去无回,令臻从此再无法和令豫重逢。
“我要见他一面。”张内人轻声说。
像是早料到张内人会有此一说,小内监并不惊讶,点头道:“那一位也是如此说。有些话还是当面说了明白。”
初夏的阳光已有些灼人。张内人略作修饰,取过帷帽出门。小内监低头走在前面几步,引着张内人向约定的见面处去。
小内监将一处门扉推开,示意张内人,是从前朝臣等待大朝的待漏院。那时每月朔望凌晨,五品以上的朝臣就在此处等候皇帝的召见。先是令臻和令豫的祖父,尔后是他们的祖母,再后来帝位更迭频繁,大朝荒废,此处便再无人使用,如今已是尘网蛛丝模样。
舒王高孝直回过头来。张内人敛衽下拜。
“内人不必多礼。”舒王轻声开口,“是我有求于内人。丹阳太守陈文邈,内人可认得吗?”
张内人怔了一刻,微微点头。陈文邈从前是东宫侍臣,东宫薨后出任丹阳太守,在建康沦陷前投靠了齐人。
“我会令他看顾内人同郡主。”舒王道,“内人觉得妥当吗?”
张内人低头思索半刻,轻轻点头。“陈文邈从前侍奉东宫甚为勤谨。”
“好。”舒王沉吟半刻,“我会将内人自北上的名录里剔除。三日后,有人会来接内人动身。”
“郡主呢?”
“郡王会送郡主离开。”
舒王的意思已很明白,令豫知晓并同意这一谋划,已经替令臻和自己选择了各自的命运。
“所以郡主也知晓?”张内人追问。
舒王的目光停了一瞬,片刻后答:“她不必知道。”
张内人点头。令臻绝无可能接受同令豫分开,隐瞒是唯一的办法。
“我从此将郡主托付给内人了。”舒王垂眸,吞下即将脱口的不甘和苦涩,“待风波过去,我会请人在江左旧族中为郡主择取良配。”
张内人几度欲言又止,最终只是道:“奴替郡主多谢殿下。”
舒王不应,微微摇头。小内监在门上敲了两下,示意时间已到。
张内人深施一礼,转身离开。
那是梁国业已中断的贞明二年,齐国的河清元年,东宫枉死十年,建康台城的风鼓满张内人的衣袖。
(四)
令臻盯着铜镜里自己和令豫的影子。
如今她已认得出自己,她对照了镜子内外的令豫,验证了镜子的忠诚,于是终于接受了那就是自己。
“你不要动。”令臻不许令豫离开。
令臻倾过来,令豫压抑下逃避的冲动。
仿佛是个练习过的吻,也笨拙得像是孩子的啃咬,是一只小兽汲汲饮着泉水。令豫知道令臻是在何处习得的。像识字一般,令臻如饥似渴学了一切,再一一同他分享。可是他没有阻止她。因为他们已没有多少相守的瞬间。
“臻臻。”令豫擡起头来。
“我让你高兴吗?”令臻问。她已经学过,让人高兴的是有趣的,而有趣的是使人喜爱的,虽然令臻并不觉得有趣总是一件好事,但若是令豫觉得令臻有趣,令臻依旧会感到快乐。
令豫无法回答,那远比高兴要沉重得多,是安心、畏惧、渴望、憎恶,以及令豫尚无法诉诸言语的一切。他无法明白令臻,就像无法明白自己。
他们的言语仿佛有了些许厚度,却依旧贫瘠得可怕。
“不是这样。”令豫试图纠正,但也不知应当纠正什幺。他试图剔除陌生人的污染,可他也没有更加正确的事可教给令臻。于是他将令臻方才给他的吻回赠给令臻。
令臻稍稍躲避,发出轻快的笑声。
“我们逃走吧。”令豫说,“去没有别人的地方。”
“好呀。”令臻愉快地答应,尔后才问:“去哪里?”
“孝直会帮我们。”
令臻心中那一点轻快的火星熄灭。“他会帮你吗?”
“会。”令豫答。
可是令臻一直能感受到孝直和令豫之间的敌意。是什幺能消弭这种连令臻都觉察得到的敌意?
令臻本能地警惕起来。
“为什幺?”
令豫怔了一下,他并未预料到要回答这样的问题。“因为他想帮你。”
令臻低头,接受了这个答案。帮助令臻就是帮助令豫,他们总是在一起的。
“若是被捉到呢?”哪怕是令臻,也知道她和令豫的国已不在,而即使这国在的时候,令臻和令豫也是被阿婆关在掖庭里的囚犯。
“不会。”令豫答,“我不会让他们捉到你。”
“你呢?”
“你会保护我的。”令豫笑道,试图让自己显得轻快些。
令臻点头,脸颊上再度浮现出浅浅梨涡。她当然会保护令豫,可她也感到无法付诸言语的恐怖,她无法辨明,只知道令豫面对的危险与她的全然不同。
“那我们什幺时候走?”令臻问。
“明天。”
最后一个夜晚,然后令臻去到没有仇敌也没有囚牢的地方。
无眠之夜。像令臻第一次流血的那个夜晚一样没有月亮。令豫和令臻联手抵足栖息在一处,静静等待时机到来,像他们还没有来到世上时的样子。
黎明之前,夜晚最浓郁的时段。令豫在黑暗中将令臻捺了一下。令臻屏着呼吸,握住令豫的手。
就连脚伸进鞋里的声音都响得可怕,令臻打了一个寒颤。
那些平素服侍他们的人此刻都没了声息,门无声打开,一个陌生面貌的宫人向令豫点了点头。
两人跟随着陌生的宫人,宫人低声说,车马已备好了。
他们很快到了台城的边缘——外围的宫殿大半已被烧毁,以至于这边缘向内缩了许多。几处残余的围房外,就是瓦砾和丘墟。没有市井,也没有人烟。
将士死在沟壕里,百姓死在将士的肚腹里。这是业已中断的贞明二年,他们先祖的都城。
如此了无生气,以至于那架套两匹马的马车显得那样突兀。
“来。”令豫催促令臻先上车。
令臻登车,伸出双手,可令豫后退了一步。
“哥哥?”令臻忽然意识到发生了什幺。
马夫扬鞭,车门陡然关闭,令臻跌坐在车厢里。她挣扎起来再去推门,车门纹丝不动。
“阿豫!”令臻呼喊,没有回答,只有疾雨般的马蹄声。








